巫祝岩说着,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陈旧柔软的兽皮小心包裹着的小包。
他一层层打开兽皮,露出里面的一块碎裂成好几块的石头。
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灰黑,表面粗糙不平,布满气孔。
看起来与巨岩谷河边常见的石头别无二致,扔在地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此时若不是感觉到了巫的真诚,如意差点以为他又在骗自己。
石头碎片安安静静的躺在兽皮上,没有散发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温度,更没有特殊的纹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就是它。” 巫祝岩将碎裂石头托在掌心,递给如意。
“历代巫祝口耳相传,这是先祖从‘流光’坠落地附近拾回,与那些‘坠落之客’或许有关。”
“但无数代人过去,无论巫祝如何以精神力沟通,还是族人滴血、祭祀,它都毫无反应,除了会自行发热。”
“它不吸收祖灵的恩赐,也不回应任何呼唤。久而久之,除了历任巫祝,再无人记得它的特殊来历,只当是一块比较顽固、能发出热量的普通暖石。”
“若不是后来再那一次灾祸中它突然发射出光芒,杀死了一头强大的怪物,救下了部落人的性命,我差点都以为传说是假的。”
“只是在那一次之后,它也突然碎裂了,后来更是连发热也没有了。”
如意接过碎裂的石头,入手微沉,质感粗糙冰凉,与外观一致。
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内力缓缓注入其中,内力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她又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其最大的碎片内部,依旧一片混沌死寂,仿佛这就是一块历经岁月、再无特别的碎裂的顽石。
“它……后来一直如此?” 如意微微蹙眉,翻看着手中的石头。
“一直如此。” 巫祝岩点头,昏黄的眼睛在火光下注视着她。
“但就是这样才不会对。”巫强调。
“在沉眠之地,万物有灵,即便是石头,也有其微弱的‘呼吸’,但这块石头,在祖灵传下来的感知中,是‘空’的,是‘不存在’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坠落之客”图案,又缓缓移回如意沉静的脸庞。
“如意,你来自天外,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知识。”
“你帮助林,救回了我们勇敢的猎人;你带来了陶器、更好的盐、更锋利的武器,让部落这个冬天甚至以后的每个冬天都能过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好。”
“你做的,比灰石部落的所有人都要好。你赢得了我的信任,赢得了塔的敬重,也赢得了整个部落的心。”
巫祝岩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
“我不知道这块已经碎裂的石头对你是否有用,也不知道它与你要寻找的东西是否有关。”
“但按照最古老的训诫,它与‘天外流光’、与‘坠落之客’相连。而你,是有记载以来,唯一一个来到灰石部落,并真正将这里视为家园、将族人视为同胞的‘客’。”
“所以,我与塔商量后,以灰石部落第十七代巫祝的名义,将它交给你。”
“它不是报酬,灰石部落欠你的,早已无法用任何物品偿还。”
“这仅仅只是一个老迈的巫祝,一个古老部落,对你的一份馈赠,一份……或许毫无用处,但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赠别之礼。”
“愿你前路有光,愿祖灵……永远庇佑于你。”
洞窟内寂静无声,只有松脂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岩壁深处若有若无的风吟。
火光跳跃,映照着古老岩画上那些破碎的光、扭曲的形,也映照着巫祝岩苍老而诚挚的面容,和如意手中那块碎裂的石头上。
如意握紧了手中的石块。
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温暖又难以言喻的重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岩壁上那些沉默的史诗,最后落在巫祝岩浑浊却清明的眼眸上。
“我明白了,巫祝大人。” 她将石头重新用兽皮仔细包好,收进怀中。
“这份礼物,我收下了。无论它是否蕴含着我所寻找的线索,它都代表了灰石部落的信任与情谊。如意,铭记于心。”
她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有些心意,言语反而显得苍白。
洞窟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岩缝,发出低沉呜咽,像是古老歌谣的余韵,又像是遥远未来的召唤。
手中的碎石依旧沉寂,但那份托付的暖意,和巫祝岩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却在如意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这石头曾发热,曾发光,曾于危难中救下部落,之后碎裂沉寂。
它的“空”与“无”,或许正是其非凡的证明。
而巫祝提及的“灾祸”与“强大怪物”,也让如意对这片土地的潜在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离开那承载着古老记忆的洞窟,回到被春日暖阳和烟火气笼罩的谷中,如意的心境已有所不同。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与日俱增的急切似乎突然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那块碎石被她贴身收藏,冰冷粗糙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的来处与去向。
也提醒着她,她接收到的善意。
如意决定多做些事情。
与巫后来的谈话里,他曾透露,距离前往遗忘山脉探寻“造化源气”线索的时机,尚有约莫两个月。
只有时间合适,才有可能进入遗忘山脉。
“既然还有时间,与其空等,不如将我所知的,尽可能留下。” 如意望着谷中忙碌而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有了决定。
制陶、制盐、改良武器,是改善了生存的“器”;而草药与医药知识,则是守护生命的“术”。
后者,或许是她能为这个收留她、信任她的部落,留下的最深远、也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