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次,是在一个靠近大泽的部落外围。
她换东西用作渡河的简易皮筏的船资时,被当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猎人小头目盯上。
那人似乎有些威望,暗示手下在夜晚摸向她的临时宿营地。
结果,那几人在距离营地尚有十数丈远时,便被黑暗中无声无息弹出的几颗石子击中穴道,僵立原地,直到天明才被同伴发现。
而如意本人,早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驾着换来的皮筏,悄然渡过了那片雾气弥漫的沼泽水域。
经此一事,那个部落再无人敢对她有丝毫非分之想,甚至在她离开时,部落的长老还派人送了些干粮,唯恐惹恼了这位神秘莫测的“过客”。
她并非嗜杀之人,只要不真正威胁到她,些许恶意与觊觎,她可以视而不见。
但一旦有人付诸行动,她的反击必定果断而有效,足以震慑宵小,又不过分滥杀,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持续的纠缠。
一个月下来,“一个穿着与众不同的衣服、独自行走、交易公道但绝不能招惹的女人”的模糊传闻,就已经在她行经的这些区域流传开来。
这一天,当午后阳光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时,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显着的变化。
地势陡然抬升,连绵的、相对平缓的丘陵与谷地逐渐被更加陡峭、怪石嶙峋的山体所取代。
植被不再是开阔地带常见的低矮灌木和稀疏林地,而是变成了更加高大、茂密、品种也越发陌生的原始森林。
空气中那股沉眠之地特有的滞涩感,在这里变得尤为明显,仿佛连风穿行林间的声音都带着某种沉重与凝滞。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形状奇诡的巨叶洒下,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非但没有驱散幽暗,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与深邃。
远处,更高、更雄伟的山峦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亘古沉睡的巨兽脊背,散发出无声而磅礴的压迫感。
怀中的碎石,在踏入这片区域后,那温热的触感似乎更加清晰,若非如意的感觉敏锐,还察觉不到这一点。
遗忘山脉,到了!
如意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山岩下停住脚步。
她解下背囊,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掰了小块硬面饼慢慢咀嚼。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浓绿的山林入口。
这里的寂静与之前路途上的寂静不同。
之前的寂静是空旷的、自然的,而这里的寂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有意识的、厚重的“注视感”。
连鸟鸣兽吼都稀少了许多,只剩下风吹过古老森林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如意将背囊重新背好,紧了紧腰间的匕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胸前挂着的祖灵护身符和砾编织的草叶小饰品。
一个月的风尘仆仆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内敛,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敏锐的程度,然后便迈开步子,踏入了那片被低语笼罩、被时光遗忘的、真正的未知之地。
如意的身影很快被浓得化不开的树荫与弥漫的仿佛带着实质的山雾所吞没,消失在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的、莽莽苍苍的绿色之中。
前方,是遗忘山脉。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带着烟火气与人声的世界。
而她,独自一人,走向那传说中的迷失之地,去探寻那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召唤,与归途。
……
踏入遗忘山脉的瞬间,某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界限”似乎被跨越了。
并非地形上有多么突兀的断崖或深涧,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光线、甚至声音中的整体“质感”变化。
如同一步从喧嚣的集市跨入了古老神庙的最深处,连呼吸都仿佛需要更用力一些才能穿透那粘稠的静谧。
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
只有极少数阳光能侥幸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铺满厚厚腐殖质的地面上投下零星晃动的、惨淡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潮湿泥土、陈年落叶、奇异菌类和某种淡淡甜腥气的味道,闻久了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松软如毯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仿佛下面潜伏着未知的空洞或活物。
巨大的藤蔓如同蟒蛇般从树冠垂下,或在地面虬结缠绕,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
有些还开着颜色诡异、形状奇特的花朵,散发出甜腻到近乎腐臭的香气,吸引着一些翅膀近乎透明的怪异飞虫嗡嗡盘旋。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
但这种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无数细微的、难以分辨的、充满生命感的声响:
某种湿滑物体滑过地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响起的、无法辨识来源的、如同木头摩擦般的吱呀声。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从树木髓心、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如同低语般的嗡鸣。
这大概就是“遗忘山脉低语”的由来。
这低语并非具体的语言,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直接影响心神的背景噪音。
初时不觉,时间稍长,便让人心生烦躁,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会产生幻听幻视的错觉。
如意将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清凉的气息流遍四肢百骸,有效地抵御了那无孔不入的低语带来的不适感。
也让她的大脑能保持着一贯的清明。
她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五感提升到极致,视觉、听觉、嗅觉,乃至皮肤对空气流动、温度湿度的细微变化都敏锐地捕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