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席家宅子的灯笼次第亮起,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晕。
杜尚清带着细风穿过雕花月门,廊下的宫灯映得青石板路明明灭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脂香——那是匠人正在赶制祭天用的柏木礼器。
偏厅内,柳明吉老大人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礼记》,逐字逐句地给属下讲解:
“祭天之时,殿下需着十二章纹冕服,持镇圭,先盥手,再焚香,三拜九叩后,方能诵读祝文。
这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譬如‘奠玉帛’时,圭要捧在胸前,不能高过眉心,也不能低于腹间……”
杜尚清在外面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钨钢尺。
他惯了沙场的直来直去,这般繁复的礼仪于他而言,比破解联军的阵型还要棘手。“若是错了一处,会如何?”他忍不住问。
“于礼有亏,恐引非议。”柳明吉抚着花白的胡须,眼神却温和,“不过老臣会在侧司仪,殿下放宽心便是。”
后院的回廊上,十七殿下正低头踱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步骤的素笺,嘴里念念有词:
“先升坛,再燔柴,然后奠币……哦,不对,是先燔柴,再奠币……”
他眉头紧锁,连廊下的夜露打湿了袍角都未察觉,满心思都在祈天的仪轨上,生怕哪个细节错了,落人口实。
此时,宅子西侧的老槐树上,斗笠客敛声屏气,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刀的眼。
他腰间的长剑未出鞘,却已透出森然寒气——正是封喉剑沈墨。
不远处的房顶上,青衣男子何震伏在瓦垄间,玄色衣袍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是梵净山暗星洞的弟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后院的十七殿下。
两人身后,南诏高手桂林北隐在假山后,指间的弯刀泛着幽光;
西域番僧达密布则藏在竹林深处,肥硕的身躯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念珠在他掌心无声转动,嘴角却噙着一抹诡异的笑。
所有人都在等,等何震那一声令下。
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屋顶瓦片的微不可闻的动静。
十七殿下仍在低头默记步骤,浑然不觉头顶的阴影里,数道杀气正悄然凝聚,如绷紧的弓弦,只待射出致命一击。
偏厅的烛火摇曳,柳明吉的讲解声还在继续;后院的脚步轻缓,十七殿下的低语清晰可闻。
而暗处的杀机,已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只差一个契机,便要撕裂这片刻的安宁。
“动手!”
何震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从屋顶俯冲而下,玄色衣袍划破夜空,长剑带着破空声直刺十七殿下后心。
几乎同时,封喉剑沈墨如鬼魅般落地,斗笠边缘甩出三道银针,精准射向廊下的灯笼——刹那间,后院陷入一片黑暗。
“有刺客!”禁卫军统领嘶吼着扑上前,横刀格挡开何震的长剑,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其余护卫反应极快,瞬间结成刀阵护住十七殿下,同时敲响腰间的铜锣,“铛铛”声穿透夜雾,直向前院传去。
南诏高手桂林北的弯刀带着异域风情的弧度,从假山后窜出,刀光扫向护卫的下盘,逼得刀阵出现破绽。
西域番僧达密布突然从竹林冲出,手里的念珠如流星般甩出,缠住两名护卫的长刀,肥硕的身躯竟异常灵活,掌风带着腥气拍向人群。
“保护殿下!”护卫们嘶吼着迎上去,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交织。
十七殿下被护在核心,虽惊不乱,厉声喝道:“稳住阵脚!前院援兵即刻就到!”
何震的长剑招招狠辣,却被禁卫军统领死死缠住。
他眼角余光瞥见沈墨已突破两道防线,离十七殿下只剩三步之遥,正待加力,却见廊柱后突然闪出一道身影。——正是吉世衍!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刀,而是白天研磨用的砚台,狠狠砸向沈墨的后脑。
“找死!”沈墨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挑飞砚台,剑锋却因此慢了半分。
就在这刹那,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如长龙般涌来,朱逢春的怒吼穿透厮杀声:“刺客休走!”
何震心头一沉,知道时机已失。他虚晃一招逼退禁卫军统领,朗声道:“撤!”
沈墨不甘地瞪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十七殿下,弯刀划出一道弧线逼退围上来的护卫,与何震、桂林北、达密布迅速汇合,借着夜色往西侧竹林退去。
朱逢春带着援兵追到竹林边,只看见几片飘落的玄色衣角消失在密林中。
“殿下无恙?”朱逢春冲到十七殿下面前,见他衣衫虽乱却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
禁卫军统领单膝跪地,额头冒汗:“属下失职,请殿下降罪!”
十七殿下扶起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几具护卫尸体,声音沉重:“不怪你们,是刺客太狡猾。厚葬牺牲的弟兄,受伤的立刻医治。”
火把照亮后院,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杜尚清望着竹林深处,眼神冷冽如冰:
“他们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全镇出入口,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人找出来!”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廊下,十七殿下望着被打碎的灯笼残骸,忽然握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登基大典的最大难题是礼仪,却没想到,暗处的刀早已磨得锋利。
而竹林深处,何震一行人正疾行。沈墨摘下斗笠,额角有一道新的伤口——是被砚台碎片划到的。
“朱逢春来得太快,”他声音发寒,“明天就是登基大典,这是最后的机会。”
何震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狠厉:“那就让大典,变成他的祭典。”
黑暗中,两双眼睛在林间对视,杀意比夜雾更浓。一场新的较量,已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拉开序幕。
假山上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滑,火灵洞洞主贴着湿漉漉的石壁,看着大宅里涌出来的禁卫军像潮水般往竹林方向涌去,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身边的苗疆三妖舔了舔嘴唇,蛇囊里的毒蛇因兴奋而躁动,南岭四丑则攥紧了淬毒的短刃,眼底闪着贪婪的光。
“蠢货们都往西边追了。”
火灵洞洞主压低声音,手掌在石壁上轻轻一按,竟硬生生推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护卫调出去大半,内院现在就是块没设防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