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他猛地一拍桌案,沉重的硬木矮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他在安西杀了我们六万儿郎,气死了论莽热元帅,烧了我的粮食辎重,本帅正愁找不到他!如今他送上门来,倒省了事!”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传令!明日拂晓,全军攻城!三日之内,本帅要踏平萧关,生擒李謜!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后退者——斩!”
“大帅!”一名老将起身抱拳,脸上带着忧虑,“我军粮草只够二十日,若强攻坚城,恐……”
“怕什么?”尚塔藏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粮草不济,那就以战养战!关外那些唐人村落,给本帅洗劫一空!男女老幼,皆充军粮!本帅倒要看看,是李謜的城墙硬,还是我吐蕃勇士的刀快!”
“遵命。”
“还有,”尚塔藏的声音陡然转冷,“传令中军督战队,明日若有人畏缩不前,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遵命!”诸将齐声应诺。
……
萧关位于三关口以北、瓦亭峡以南的险要峡谷中,紧邻泾水。六盘山山脉横亘于关中西北,泾河河谷是关中通往塞北的主要通道,萧关就扼守在这条河谷进入关中的山口处。
瓦亭一带群山环绕,地势险要,群峰环拱,四达交驰,深谷险阻,易守难攻。泾水从峡谷中穿过,山峰对峙,河谷蜿蜒。萧关与六盘山隘口、秦长城、固原河谷堡寨相互联动,构成一个综合防御体系。
戌时三刻。
天策军抵达关城不过两个时辰。士兵们刚卸下甲胄,伙头军还在埋锅造饭,城头上稀稀拉拉点了几支火把。从关外望去,萧关毫无戒备之象——行军疲惫的唐军正在休整,至少吐蕃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謜根本没打算休整。
关城深处,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内,李謜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条画着萧关周边的山川走势——六盘山余脉从西北压下来,泾水从关前流过,河谷向北延伸约二十里后收窄,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他身边站了四个人:雷岳、拓跋乌勒、萧望野、贺兰镜。
李謜指着图上的六盘山余脉:“拓跋将军,你从这里走。斥候说马走不了,但人是能过的。夜里行军,天亮之前翻过山脊,从北面绕到辎重营后方。你的任务是烧辎重,用震天雷炸,有多少用多少。”
拓跋乌勒低头看着那段蜿蜒的线条,伸手摸了摸:“殿下,路有多窄?”
“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侧身通过。灌木丛密,碎石遍地,有些地方还得用手爬。”
拓跋乌勒没有犹豫:“能走。老子带八千弟兄,牵八千匹马,爬也能爬过去。”
李謜点头,指向河谷东岸:“雷将军,你走东岸。沿河床向北摸进,前锋营东侧三里处有一片干河滩,地势低洼,适合隐蔽。你带一万步卒在那里伏下,等鼓声。”
雷岳抱拳:“末将明白。”
李謜指向西面:“贺兰将军,你走西岸的低洼地带。那里是旧河道,现在干透了,能藏人马。你带五千骑兵,等第二声鼓响,从西侧冲入中军侧翼,放火、喊杀,闹得越大越好。然后立刻撤出,不要恋战,绕到东侧待命。”
贺兰镜咧嘴笑了一声:“末将懂,就是闹腾一阵就跑。”
“对,闹腾得越响越好,把尚塔藏的中军调往西面。”
最后是萧望野:“萧将军,你与雷将军同路。他主正面,你负责侧翼包抄。等雷将军的步卒顶住前锋营之后,你带五千人从西侧切入,堵住溃兵向西逃窜的路。”
萧望野点头:“末将记住了。”
李謜将地图叠起来,塞回怀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星河横贯头顶,明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夜风比刚才更凉了,吹得他的战袍下摆微微摆动。
“一个时辰后出发。”他说,“各就各位,听鼓声行事。”
诸将散去。马蹄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河谷的黑暗中。李謜站在土坡上,看着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被夜色吞没,然后慢慢走回城门内侧,翻身跨上那匹黑色的战马。
他身后跟着三名亲兵,其中一人扛着那面牛皮大鼓。
丑时三刻,萧关北门再次开启,李謜策马而出。他没有走远,在关外三百步处停下,勒住马,面朝北方。那面鼓就架在他身后十步处,鼓手站在鼓前,手按鼓槌,等待命令。
李謜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四路兵马都进入预定位置,等斥候一一回报。
第一个回来的是西面的斥候,说贺兰镜已经就位,五千骑兵全部藏在那条干涸的旧河道里。
第二个回来的是东面的斥候,说雷岳和萧望野已经摸到了前锋营东侧三里处的干河滩,全军伏在河滩上。
第三个回来的是北面的,说拓跋乌勒已经翻过了六盘山脊的最后一道陡坡,八千骑兵正在山背面整队上马,有一队战马在山路上摔伤了腿,但主力未损。
三个斥候都回来了。
李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往下一压。
“敲。”
鼓手将鼓槌高高扬起,然后落下。
“咚。”
第一声鼓响在空旷的河谷中散开,贴着地面向北滚去,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弹射,声音沉闷而悠长。
尚塔藏在帅帐中听到了这声鼓。
他正坐在案后查看地图。
那声鼓响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转向帅帐的南侧帐壁,仿佛能隔着厚毡看到外面的情况。
“什么声音?”他警觉地问道。
帐外的亲兵侧耳听了一阵:“回大帅,没听到什么。”
“咚。”
第二声鼓响。这一声比第一声更近,更沉,带着一种贴地滚过来的震动,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尚塔藏霍然站起,大步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厚毡帘,南望。夜色浓稠,视野尽头萧关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火如同悬在空中的萤火虫。
但他听到了。
那确实是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