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黑谷粒(1 / 1)

坑挖得比他们浅一点,土是新的,浇水后形成的湿痕还没干,坑边也插着一小截芦苇秆。但那不是他们插的。石青也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湿土里面放着两粒种子,不是骨树种子,也不是草籽,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颗粒,极小,扁圆形,像碳化后又用蜡封过的谷粒。他把那粒黑颗粒托在指尖上,闻了闻有股极淡的酸味,像发酵过的谷物。他抬头和独眼对视了一眼,独眼说:“不是营地的人。也不是盐漠的。是第三个我们没见过的。”石青站起来,从背上抽出骨刀,在暮色中往那片新坑延伸的方向望去。那里有几串脚印。是人的脚印,比石青的小,比独眼的大,脚掌宽,足弓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均匀得很,像走了很多路的人。脚印从河岸延伸入草甸深处,消失在西边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独眼没有去追。它把最后几粒种子播完,然后蹲在河边洗了手,对石青说:“明天再来。今晚他们把种子放在河边不是敌意。是问路。”石青盯着那粒黑色谷粒,忽然想起沈仲元昨晚削扣子时随口说的一句:“谷子的种子和草的种子不一样。草的种子自己会飞,谷子的种子要人带。人把它从老远的地方带到新地方,种下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也种下去了。留下种子的人,是想留下的。”他收起骨刀,说:“明天再来,多带一袋吃的。有人从西边过来了。”

第五十一天,他们没有沿河播种,而是带了干粮,两人沿着草甸里那串脚印走。脚印在晨光中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昨夜的露水打模糊了,有些地方被倒伏的草叶遮住,但方向始终朝西。越走越远,草甸渐渐变矮,灌木多了起来——荆棘、小檗、结着青果的酸枣,还有一片片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不知名灌丛。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流变急,岸边有处被踩踏出的窄滩,滩上留着灰烬,显然是生过火。灰烬还是温的。独眼把手探进灰里,说:“天亮前——还在这里。走得——很快。”石青环顾四周,在灌丛后看见一道很浅的草径,不是砍出来的,是被人长期踩出来的。他走进去,草径弯弯绕绕,最后通到一个小土坡背面。土坡背风处有一个用草叶和灌木枝搭的极简陋的窝棚,棚口朝着河。窝棚里没有人,但草铺是新的,角落里有三块石头围成的小灶,灶里没有明火,只有一段烧得发白的木炭。石青蹲下来,在草铺边缘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布包。布是麻线织的,很旧,洗得发白,上面用草汁染了一朵极淡极淡的五瓣花。花色青绿,正是五脉春兰的样子。

布包里包着一撮黑谷粒,和河边坑里的完全一样,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是桑皮纸,极薄,已经揉得起了毛,边缘开裂。石青把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颗扣子。扣子画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细,扣眼是四孔,排列成不规则的方形。最下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炭迹淡得几乎认不出。石青把纸举到光下,眯起眼睛,才勉强读出那几个字。不是“救命”,不是“带我们走”,是一句他们从没听过但一眼就懂的话:“我们看见蝴蝶了。追着蝴蝶来的。给我们一口水,我们教你们煮黑谷。”

独眼把那张纸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它说:“这些人从西边盐漠不是。从更西比盐漠还西。追着蝴蝶一路往东。他们没有恶意。”石青往灌丛深处看了一眼,草径还往里延伸,像一根被人边走边折的细线。他站起来,把布包里的黑谷粒倒回一半在窝棚草铺上,另一半塞进自己怀里。又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三张面饼,用那张桑皮纸重新包好,放在草铺上。然后他退出来,和独眼一路沿着原路返回裂隙河边。回程时他折了两枝开着白花的灌木,插在河边的两个新坑旁。那是回话给留下的黑谷种子加上白花。这里有人。欢迎。来吧。

第五十二天,灰烬林地的清晨被一声极轻的铃声惊醒。不是金属铃,是草籽干透后相互撞击的沙沙声,从溪对岸的灌木丛里传出来。昨夜没有风,溪边的芦苇都垂着头,草甸里的野花半合未合,露水把整片河滩浸得湿润柔软。那沙沙声却由远而近,极有耐心地,像有人在用一把磨得很细的草籽洒向地面的声音。溪正蹲在沟边洗脸,抬起头来,隔着溪水看见对岸的晨雾里走出三个人影。

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都不高,瘦得像被风削过的枯枝。他们身上裹着颜色极旧的麻布,布面上补丁摞着补丁,领口、肘弯、膝盖处都磨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泛白的纤维。脚上的鞋已经分不清是草鞋还是布鞋,鞋底薄得贴着脚形,脚趾从前面露出来,趾尖冻得发红。三人手里各拄着一根长杖,杖头绑着一小把晒干的草籽,走一步,草籽就沙沙响一声。那孩子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只蝴蝶。

蝴蝶是活的。淡蓝色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银白。溪一眼就认出来——不是落在它衣襟上的那一只,就是同一类,可能是那一只的同类,也可能是它自己。蝴蝶停在孩子枯黄的指尖上,翅膀慢慢开合,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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