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带人从营地搬来几口没用的陶缸,在火线前一字排开,缸里装满从溪里舀上来的活水。叶岚用木棍在缸边戳了几个孔,水慢慢往外渗,把缸前一片草地浇得透湿。地痂怕火,也怕活水。它们并不主动攻击人,却像潮水一样绕着渠边走,找缺口。有几个孩子吓哭了,北猎的兽群也躁动不安,用角刨地。独眼在渠边守了一整夜,拿着一根燃着的长枝,一步一步沿着水线走,火星在他脚前坠落,照亮他布满汗水的脸。
天亮前,地痂退了。像雾一样,退得无声无息。众人这才看清,北边的草甸边缘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像被谁用火烧了一道边。沈仲元蹲在焦印前,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暖的,里面有活的草籽。他抬头对北猎说:“火线不要撤。把渠底的活水灌满,它们就过不来。但得有人守着,一个月内不能断火,也不能断水。地痂不是死物,是饿极了的余渣。它们会绕路。你们北边的水眼得尽快通,水一通,北边地下升上来的汽就能把地痂压住。”
北猎说:“地痂追了我们一路。我们走,它们走。不是我们引来的,是它们本来就在往南移。北边水断了以后,它们从老盐湖底下爬出来,已经吞了三个营地了。我们这队人,其实是逃出来的。”他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说话时裂口里渗出血珠。沈仲元把装酒的扁壶递给他。北猎接过喝了一口,呛得直咳。沈仲元说:“你们不是逃。你们是带着火种来的。地痂怕火,你们北地人却把火种带到了这里。这哪是逃,是搬火。”
但沈仲元心里明白,地痂不会只退一夜。它们来得太有方向了。独眼也觉察到了——退去的地痂不是散进荒原,而是绕到了北边更远的一处低洼里,聚成一片,像在等什么。闭眼的站在溪滩上,把木哨贴近地面,听了半炷香,说:“地痂下面有活物。不是虫,是更硬的东西,一块一块,像鱼骨。但又不是鱼骨。它们在呼吸,吸进去的是寒气,吐出来的是热。它们体内有火。是有人把火引到它们身体里去的。”
石青心里一沉。他说:“火,不是来自我们。北边也没有火种。地痂会吸热,怎会体内有火?除非有人喂它们热的东西。烧红的石头?带火的油?”独眼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在盐壳区甩掉的那三台应答机。他说:“不是——人。是旧机器。漏了油。地痂——吃了——旧机器的——热液。身体里——有火——更危险。”
火和地痂结合,是这里所有人从没见过的威胁。沈仲元听罢,把灯吹熄,站起来,说:“旧机器的油,遇火就着。地痂要是吸饱了热油,就不是退不退的问题。它们会像浇了油的炭一样漫过来。我们要在北边低洼里把它们堵住。不能等它们再聚。”北猎说:“我熟那片地。北边的低洼叫黑窟,是以前的一个老湖底,底上全是盐壳。地痂肯定窝在那里。”
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沈仲元、北猎、独眼、石青,带着十几个北地猎手和骨兵,沿着渠边往北走。日头大了,地痂沉进土里,看不见影,只在地面留下一些灰白的圈,像被火烫出的印子。越往北走,土越干,草越少。走了约莫三里,黑窟就出现了。它是个极浅的盆地,四周低,中间平,地上覆满灰盐,白花花的。盐壳下果然缩着一大片地痂,比昨夜那批大得多,边缘还在慢慢蠕动。盆地最中央,有几团黑色的东西突出来,像被烧变形的铁架子,上面还裹着油渍和旧机件。北猎说:“是旧机站,几十年前就废了。”独眼却认得那些碎片——它们是早期清理系统的残骸,被灰土埋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水断之后才从泥里翻出来。碎片下裂开一道极小的口子,里面正冒着极淡的灰烟,像有什么油还在深处烧。
这时,闭眼的在人群最后拉住了独眼的手。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脚下的盐壳在极轻微地起伏,像有东西在深处搅。他说:“它们醒了。它们在等一个信号。那信号是热的,是你们手里铁器碰到盐壳的声音。”独眼立刻按住刀柄,低声道:“别出声。别敲。”于是所有人放轻了脚步,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火把被小心地插在盐壳上,不上前,也不后退。盆地中央的灰烟还在冒,一点一点,像从地底升上来的呼吸。石青慢慢蹲下,从靴筒里抽出骨刀,用刀尖在盐壳上极轻地刻了一道线,没有声音。那道线围着黑窟,像在地上画了个不封口的圈。他压低嗓音:“要从北边开个口,引活水进来。水是老的。这东西怕水,也怕火,但更怕水火碰到一起。我们不用打。我们放水,点边上的干草。热气上来,它们会自己往北退。北边水一通,它们就回不去。”北猎说:“北边的水眼还没通到黑窟。引水,得再往北挖半里。现在没人手回去叫人。”溪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木桶,桶里是半桶从骨树根边打上来的水。他说:“这水是从定根瘤下面渗出来的,和地下暗河连着。倒进黑窟,能引路。地下暗河一带的水,地痂都怕。”独眼说:“你怎知道。”溪说:“黑谷泡在这水里,一晚上就裂了壳。地痂要是碰了这水,壳也会裂。”他跪到盐壳边上,把小木桶极稳极稳地倾斜,水像一条细线流进黑窟。水一碰到地面,灰盐就泛起一层极细的沫,像冰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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