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井底(1 / 1)

蝴蝶在叶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等太阳把露水烘干了,才慢慢展开翅膀。翅膀的边缘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极细的银粉。溪没动。它知道这蝴蝶不是那一只,就是那一群。黑谷地的人追蝴蝶而来,而蝴蝶一直在它们中间,像某种看不见的向导,总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落下来。蝴蝶飞起来时,溪忽然想:它是在找花。骨树的花谢了,明年的花还只是芽。它现在落在叶上,是来认叶子的。等以后花开了,它就不会只是路过了。

过了两日,北猎果然带着几个猎手往北边去了,同去的还有独眼和石青。沈仲元让溪留在营地,说这次不是去打架,是去探水眼。独眼和石青一个会看水脉,一个会看地形,北猎的人认路。溪和闭眼的、持、岑、叶岚守家。临行前,北地来的老人在溪边点了三小堆艾草,烟极细极直,像三根升天的青线。北猎的队伍走到对岸时,溪和孩子们在溪边站成一排。北猎回头,朝溪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一只落了水的灰熊,但那笑是真的。溪也冲他挥了挥手。独眼没有回头,他走在队尾,肩膀很稳。闭眼的站在溪旁边,等到独眼的脚步声快听不见了,他才从怀里取出木哨,吹了一个拖得极长的音。那音不高,但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独眼他们在第四天傍晚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骑回来的。北边的角兽在前引路,兽背上驮着几个黑布裹着的东西。溪正在岸边洗菜,看见兽群踏进浅滩,水花溅起来,觉得脚底下的石头都动了。北猎骑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干瘦的女人,女人已经病得快不成形了,但还活着。她是北边最后一个守着水眼的人。北猎找到她时,她躺在水眼旁的地窖里,三天没进水。水眼没有全干,底下的湿气还撑着,她就把水眼挖开,用嘴接着一滴一滴的渗水,等北猎回来。她叫“孤水”,北地人都叫她水婆婆。北猎把她抱下来,曦和芥草连忙烧水、铺床。水婆婆睁开眼,看见骨树的叶子,眼泪就下来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树,还在。”沈仲元没说话,只端了一碗清粥,喂到她嘴边。她喝了半碗,把头一偏,睡了过去。北猎在一旁蹲着,像一尊湿透的泥像。

第二天,水婆婆醒来,精神好了不少,开始讲北边的情况。她说北边的老水眼确实没死。地痂退了以后,水眼四周的土在发潮,今早她用棍子往下探了一尺,居然见了水光。水眼快回来了。北猎听了当场就要再回去,被水婆婆一把拽住袖子。水婆婆瞪他:“你要把我也背回去?我还没死。你让水眼自己醒。水眼醒了,它会自己找人。”沈仲元也点头,说:“水通了,北边的人自然知道。不用你一个个去背。把这里的沟挖好,把河水接到北边,水眼醒了,两边就接上了。到那时候,北地的人会骑兽过来,不用你再去接。”北猎便不说话了。这头蛮牛只有在这些老人面前才肯低头。

日子缓缓地淌,像裂隙河的水。

第六十六天,阿禾的小女儿满七岁。北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红得发黑的小野果,挂在小姑娘脖子上。小姑娘捧着野果舍不得吃,跑去给骨树看,又跑去给枯树上的鸟看。鸟巢里的小鸟已经长出灰褐色的羽毛,正扑棱着翅膀学飞。一只胆子大的已经从巢里跳到枝上,犹豫着不肯离开。小姑娘仰头看着,小声说:“你飞呀。”那鸟像是听懂了,翅膀一张,跌跌撞撞地飞到了更低的一根枝上,停住了,回头冲她叫了一声。小姑娘拍手笑,脖子上的野果串一晃一晃。

骨树脚下,北猎和石青正在教几个孩子用草绳和木棍做小筏子。水塘边新立了一个极小的码头,是持用几块扁石垒的。孩子们把小筏子放进塘里,看它慢慢飘,高兴得直叫。北猎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里的倒影出神。石青推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北猎说:“想北边。”石青没说话。北猎又说:“等水通了,我回去把那些不要命的人都带过来。他们苦了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石青说:“这里也不算像样。粥是稀的,房子是芦苇搭的,夜里还能听见地痂在远山沟里叫。”北猎笑了:“有粥,有房子,有火,怎么就不像样。你是没过过真正不像样的日子。”石青也笑了,没争。他心里知道,北猎说得对。像样不像样,从来不是看房子多高,粥多稠。是有没有人等你回去。

第六十九天,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那天清晨,溪照常去溪边洗脸。它把脸埋进水里,凉得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时,看见对岸晨雾中站着一个人。一个极瘦小的女人,灰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垂到腰间。她身上裹着层黑布,布面上用白线绣着许多极小的圆圈,一圈套一圈,像水波纹。她赤着脚站在雾里,怀里抱着一只陶瓮。溪一开始以为是北地的人,但北地人的衣服没有绣花,脚上也都有厚底兽皮靴。这人不是北地的。也不是黑谷地的。黑谷地的人从不穿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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