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什么时候,一个乞丐也配当大帅了?(1 / 1)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武昌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有人在鄱阳湖替他挡过箭,有人在采石矶为他拼过命,有人在那个弑君的夜里替他按住过徐寿辉的腿。

现在他们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陈友谅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暴突出来。

“起来!”

他的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都给孤起来!”

他抬脚踹翻了跪得最近的一个亲兵,那人被踹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跪下了。

“孤让你们起来!”

陈友谅嘶吼着,一脚接一脚地踹过去。

没有人起来。

他们跪得更低了。

陈友谅浑身都在发抖,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把刀,手指刚碰到刀柄。

“咻——”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

箭锋削断了他几根发丝,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羽嗡嗡作响。

陈友谅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刀柄上方,不敢再动。

远处,余威虎放下手里的长弓,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拉满,只是虚虚地扣着。

“贼子。”

余威虎的声音不高,却坚定万分。

“在我家明王没来之前,你再狺狺狂吠,下一箭,就取你狗命。”

陈友谅抬起头,看向余威虎。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受过很多屈辱。

小时候因为长得丑,被族里的堂兄弟们按在水田里打。

少年时在县衙当书吏,因为写错了一个字,被县令当众抽了二十个嘴巴。

起兵之后,他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可是现在,一支箭就顶在他脑门上,他却连骂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余威虎说的是真的。

只要他再敢动一下,再敢说一个字,那支箭就会钉进他的脑袋。

陈友谅的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

他缓缓直起身,把双手垂在身侧,然后闭上了眼睛。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用他们渔民的话来说就是:砧板上的鱼。

他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

“任人宰割!”

长街上安静了下来。

跪着的亲兵们不敢出声。

持刀的将士们也没有出声。

只有晨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地上那些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北面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伴随着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

朱元璋披着一件沾满露水的披风,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洗的风尘。

南面来的脚步声轻缓从容,余朝阳的鹤氅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两人在长街的两端停住了脚步。

隔着跪了一地的降卒。

隔着堆积如山的兵器。

隔着瘫在中间闭目不语的陈友谅。

朱元璋看向余朝阳。

余朝阳也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换了一身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他用了多年的腰刀。

他的背后是徐达的旗帜,是常遇春的虎贲营,是密密麻麻排到城门口的朱家军。

余朝阳披着鹤氅,头上仍旧插着那根竹簪,身后是唐方生扛着的六合大枪,是秦云指挥的投石车阵列,是余字大旗在南风中猎猎作舞。

时隔一夜,两人都换了一身行头。

樵夫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朱大帅。

是明王。

是南北两路大军真正的主人。

朱元璋率先开了口。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容,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邻居打招呼。

“兄弟,好久不见啊!”

他大步朝余朝阳走过去,边走边挥手,热络得像真的在街上碰见了熟人。

“你说说你,砍柴就砍柴嘛,非来躺这危险的地方作甚。”

朱元璋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咱可是听说了,这陈友谅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穷凶极恶之辈。”

“你抓紧回家去吧,咱就把这贼子先带走了。”

说完,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蓝玉,去把陈友谅这厮绑过来!”

一个年轻将领应声出列,大步朝陈友谅走去。

朱元璋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从头到尾,他没有叫过一声明王。

从头到尾,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兄弟。

好像昨晚在梅岭上,他没有认出这个砍柴的同伴是谁。

好像此刻站在他对面的,真的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小老百姓。

揣着明白装糊涂。

余朝阳看着朱元璋那张笑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信朱元璋认不出他。

就算朱元璋认不出他这张脸,也认得出他身后的唐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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