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队走到回马坡时，天色刚刚放亮。

一百五十八名征夫被长绳连成十六队，走在官兵中间。前后各有三十名持枪县兵，两侧跟着弓手和十几名州府兵，四名骑兵来回巡视。

领队的校尉走得很谨慎。两名探马已经查看过弯道，他仍让前队放慢速度，等后面的人全部跟上以后再进坡。

荒田里没有旗子，也没有明显脚印。东侧深沟中长着半人高的茅草，沟底却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藏不住马，更不像能埋伏几百人的地方。

第一队官兵转过长弯后，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一排盾牌。

赵虎带六十名战兵站在路中，盾牌后面的长枪斜指向前。押队校尉立即让前队停下，弓手上前，骑兵则往两侧荒田散开。

两名骑兵试着从东侧深沟绕过盾阵，其中一匹马刚下沟便踩进雨水冲出的坑里，连人带马摔在茅草中。另一骑见沟底无法跑马，只得重新回到官道。押队校尉随即将剩余骑兵收回，没有继续把人分散出去。

后队刚准备退回弯道，李胜也带人在路口露了面。东侧深沟里随后站起数十名弓手和护路队员，陆青山骑马停在沟沿，没有拔刀，只让传令兵展开两面青布山形。

押队校尉看过前后人数，大声问道：“许仕林在哪里？朝廷押送征夫支援北境，你们劫人劫粮，是要替北齐断我大乾军需吗？”

陈宇从赵虎身后走出来，“这些人是自愿受雇，还是被差役从家中绑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们今日只放征夫，官兵愿意交出兵器，可以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你若让人放箭，最先挡在箭前的也是这些被绑的人。”

校尉没有接话。他让弓手分到道路两边，又命人解开前后几队征夫之间的长绳，准备把中间的人赶到荒田里，给官兵腾出列阵的位置。

何三槐早已绕到深沟另一端。他从草里露出半个身子，朝征夫队伍喊道：“梁大成已经收到消息！大家听见锣便趴下，不要替官兵挡刀！”

押队官兵立即朝声音方向放箭。何三槐躲回沟底，两支箭扎在沟沿，另一支落进茅草。

赵虎敲响了铜锣。

征夫中有人先抱头蹲下，后面的人跟着往地上坐。十人一组的绳索让他们无法各自散开，却也没有继续听官兵驱赶。原本被人群遮住的道路很快露出大半。

押队校尉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军心动摇，当即命弓手向前面的盾阵放箭。十几支箭先后钉在盾牌和路面上，赵虎没有让战兵冲锋，只把盾墙向前推了十几步。

李胜也从后面收紧了道路。两侧深沟中的弓手朝官兵脚边和马前放箭，逼得四名骑兵无法从荒田绕出去。官兵很快被压缩到征夫队伍两端，各自只能看见身边几十人。

押队校尉组织前队冲了一次。二十多名县兵举着木盾迎上来，双方在长弯中间撞到一起。赵虎的战兵人数更多，盾牌后面还有两排长枪，县兵没能冲开道路，反而留下三名伤者。

县兵的长枪从盾牌上方不断往下压，有人用枪钩拉住义军盾沿，想把前排拖散。赵虎让第二排战兵顶住前面人的后背，后排只刺持枪的手臂和腿，不追着退回去的人。两边挤了片刻，义军一面盾牌被扯走，两名战兵受伤，阵形仍没有裂开。

后队也想向李胜那边突围。几名被绑的征夫趁官兵经过，合力用肩膀撞倒一人，夺下他的长枪。旁边县兵回身想抢，深沟中的箭已经射到两边，逼得他退回队伍。

道路中间却开始混乱。最外侧一队征夫担心被夹在两边，拖着同一根绳往荒田跑，前面的人摔倒后，后面七八个人也跟着滚进沟边。陈宇让六名护路队员举盾过去割绳，把跌伤的人拖到沟后，其余征夫才重新伏在路边。

陆青山再次派人喊话：“前后道路都封住了，继续打只会让八十个人死在这里。放下兵器的站到荒田西边，伤者双方一起救。想走的人半个时辰后自行离开，义军不追。”

押队校尉仍想等安平驿的援兵。他刚才已经让一名骑兵往回报信，却不知道那名骑兵转过坡后便被王川的人用绳索绊下马。驿站直到此时还不知道回马坡已经交战。

前队的一名县兵最先将长枪放在地上。他家中也有人被征去运粮，只是自己披着号衣，不得不跟着押队。身边几人见校尉没有立即处罚，也陆续退到荒田边。

后队随后有人放下弓。两边加起来只剩三十多人仍围在校尉附近，前后都无法冲出去。

押队校尉把剩下的人收拢到三辆车旁，想借车板再守一阵。可征夫已经不肯听从驱赶，前后盾阵又各自逼近十几步。派回安平驿的骑兵迟迟没有消息，他再等下去，也等不到近在五里外的援军。

校尉看着坐满道路的征夫，最终把刀收回鞘中，“我可以交兵器，但这些人名册都在官府。你们今日把人放走，沿途县衙照样会按逃役抓他们。”

“那是以后要解决的事。”陈宇答道，“至少今日他们可以自己决定回家、躲起来，还是跟清风军走，不必被一根绳送去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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