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之事,是国王才能裁决的,不在臣的权限之内。”
卫青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没打算让你决定。
你只是负责通信。”
伊万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像一扇被轻轻带上的窗户。
卫青继续说:
“第三,北国王室、都城、全国上下,必须正式承认北庭都护府的存在。”
伊万的目光重新抬起,声音比方才硬了一分:
“这不可能。
北国不可能把国家主权交给燕赵国。”
卫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答案:
“这个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无论你同意与否,北庭都护府已经在了。
我们能让北国的臣民过得比从前更好。”
伊万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像一道正在缓慢蔓延的裂缝,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那一分残余的硬度:
“这件事,臣会如实禀报国王。”
卫青没有催促,像在等待最后一行字的落笔:
“还有第四——名单上的奸臣,让你们的国王自行处理。
别忘了,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
伊万的目光在卫青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臣会如实转达。”
他转身朝厅外走去,衣袍边缘擦过门槛时没有停顿。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正好从窗格间透进来,落在案上未动过的茶盏边缘,像一段刚刚被搁下的笔锋,正在等待墨迹干透。
北庭都护府在十一座城扎下根后,管仲没有急着去查验城防,也没有召集各城城主议事,而是带着几名文吏和几箱空白的契约纸,挨座城走了一遍。
他没有进城主府,而是先在城郊寻一处空置的院落挂上“农会”的牌子,然后把各城的田亩册子调来,坐在案前翻看了好几日。
第一座城的农会,设在城外一座旧谷仓里。
管仲让人把谷仓清扫干净,摆上几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贴了一张用大字写成的告示,内容简单:
凡愿赎身的农奴,可来农会登记,农会代为与地主商议赎身费用。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来的人不多。
几个上了年纪的农奴站在谷仓外张望,不敢进去。
管仲没有催促,只是让人在谷仓门口摆了一锅粥,每日熬好,放在那里,路过的人可以盛一碗喝。
第一个走进谷仓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他站在桌边犹豫了许久,最后在登记簿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管仲带着文吏去拜会那位地主时,没有带兵,只带了一纸契约和一壶茶。
谈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以双方认可的一个数字落了笔。
那位农奴的赎身费用被折成五年地税,由农会先行垫付,再由他逐年偿还。
他领到第一张写有自己姓名的地契时,在门口站了很久,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也有不那么顺利的。
第二座城中,一位地主拒绝接受农会的赎身方案,在农会文吏上门时将其赶出。
管仲没有与他争执,只是让人在城外操场上演练了几日队列,然后在演练间隙派人送去一封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字,只附了一份赎身契约的范本。
那位地主在次日清晨便派人回信,愿意按农会方案签订契约。
农会的文吏们逐一核对名单,为登记过的农奴编户,按户拨给小块土地,发放农具与种子。
管仲有时也会亲自到城外去看那些新编户的农田,会蹲在田埂边和正在翻地的农人聊几句收成、水渠的走向,语气随意,像是在核对几笔账目。
几个月后,傍晚收工时分,几个农人坐在田埂上休息,有人正在用布条缠锄头柄,缠几圈,用手指试了试松紧,再缠几圈。
他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田里的墒情、邻家新添的牛犊,像在谈论一件已经被妥善安放好的旧物,稳妥而不再需要被反复提起。
远处炊烟升起,那是一家新编户的人家,在收割完第一茬庄稼后,专门买了新的土陶罐炖汤,不是因为节日,只是因为那天刚还清了第一笔赎身税,妻子特意多切了一把干菜放进锅里,让汤的味道比往常更浓了一些。
那香气顺着矮墙飘到巷口,和邻家院子里晾晒的谷草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道被慢慢熨平的笔画。
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晚钟,铜声低缓,穿过屋顶的炊烟和渐凉的晚风,落在田埂上,被正在收拾农具的人顺手接住。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还会继续,和这天没有太大区别,却又和从前那些年,不太一样了。
瓦列斯克和库尔金两座城的工会与商会,是在管仲的规整下最先走上正轨的。
那里的工匠已经学会了如何以协会为单位与场主协商工价,商人也有了自己的价目与契约范本。
管仲没有让这些经验停留在原处,他给两座城的工会与商会各发了一封调令,抽调精干人手,分赴其余十四座城,去整顿那里的工会与商会。
第一支小队抵达的是一座小城。
领队的是一名从瓦列斯克调来的老工匠,他在城中寻了一间空屋,挂上牌子,便开始在街巷间走访。
他与几位作坊里的老工匠坐在门槛上聊了许久,又用了一整夜整理出一份本地工价清单。
当本地场主们听闻有外来工匠在自家作坊附近走动时,有人不满,也有人暗中指使几个手下来到工会门口叫嚷、试图驱赶。
消息传到管仲那里时,他正在核对下一批农具的发放名单。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传令兵说了句:
“让驻军那边派一队人过去,不用多,能站住脚就行。”
那队士兵抵达时,工会门口已经安静下来了。
管仲同时派出了另一支队伍——税务官吏,带着账册与算盘,前往那些态度最为抗拒的城池,对那些拒绝配合的贵族产业进行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