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大臣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侯爵则沉声道:
“臣以为,檄文当发往各城,使北国上下知悉陛下讨贼之决心。”
格里高利·费奥多罗维奇公爵沉默片刻后,也开了口:
“北部诸城驻军尚在,若调度得当,仍可一战。”
二王子站在角落,声音不高不低:
“儿臣愿随军出征。”
殿中一时群情激昂,那些平日里对朝政多有不满的贵族,此刻也像被同一根绳索牵引,纷纷上前附议。
有人说起先王在位时的疆域,有人提起北国曾经的铁骑,有人高声慨叹国耻必雪,有人低语应重振国威。
国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听完了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望着那些正以高声掩盖恐惧的臣子,以及他们眼中那层薄薄的、尚未干透的亮光。
诏令已经发出。
北部各城的调兵文书已经盖上国印,快马正沿着官道向北奔去。
风会继续吹,那些军令会沿着驿道一路向北,抵达各城驻军的营帐。
而那些正在逐渐亮起的灯火,也将继续照亮那道尚未被完全丈量的边界。
北国都城的北门外,第一批应召的军队是在规定期限之后第三日才陆续抵达的。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旗号,像是被临时从各处田埂与牧场上匆忙召集起来的人群。
他们的甲胄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有人用布条缠住了甲片脱落处,有人腰间挂着的佩刀刀鞘磨损严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队伍中有几匹驮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粮袋口扎得不够紧,边缘露出几截干枯的草茎。
几个士兵扛着长枪走在队伍外侧,枪尖的方向参差不齐。
行军的节奏时快时慢,队伍像一条没有被拉直的绳线。
守城的士兵远远望见这支队伍走近时,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的视线。
与此同时,都城西北方向的两座城,正在承受李存孝的进攻。
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
李存孝的阵线在城外展开,没有试探,没有试探性佯攻,像一把被仔细打磨过的刀,稳稳地架在了城防的薄弱处。
投石车已经架好,正在向城墙上方投掷石块,石块落下时在砖面上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攻城部队正在向城墙下方推进,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难以打断的压迫感。
东北方向的两座城则呈现出另一种景象。
大王子带着御林军来到城外,没有列阵,没有攻城器械,只带了几名随行的文官与一封信函。
城门紧闭,但紧闭的城门背后,已经传出了低低的争论声,像一阵被压低的讨论,时断时续,却始终无法平息。
大王子没有催促,只是让人把信函送进城中,内容措辞平和,没有威胁之语,却足以让城主与贵族们反复揣摩。
都城发来的召集令已经送到,要求他们派兵南下勤王;
大王子的信函则请求他们不要出兵,等待局势明朗。
两封信被并排摆在城主府的长案上,像两枚尚未落定的棋子。
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会倒向哪一方,但那些持棋的手,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夜色降临时,一些更远地方的城池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反馈。
驿道上的信使们仍在策马赶路,当他们疾驰而过时,擦过道旁积存的尘土,扬起又落回地面,像一粒未曾落定的尘埃,在空中短暂悬浮后,又被风吹向了未知的方向。
远处的炊烟正在升起,与迟归的鸦群一同消散在暮色之中。
命令是在一个傍晚传到李存孝营中的。
传令兵骑着一匹毛色深沉的马,沿着营地边缘的土路疾驰而入,翻身下马时,马鞍上的尘土被震落了一小片。
他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递到李存孝手中,没有多言,便转身退到一旁。
李存孝就着营火拆开信,看完后把信纸叠好,搁在膝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目光把信中的字迹重新描一遍,然后抬起头,对身旁的副将说:
“传令下去,丙种兵留下,继续攻城,做做样子。”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第二天清晨,营地的布局发生了一些变化。
几面旗帜被重新调整了位置,部分营帐被拆除,留下的丙种兵重新列队,在城墙外展开了一道新的阵线,哨兵换了一批人,人数看起来和之前相差不大。
而营地的后方,一支更精锐的队伍正在集结。
马匹被牵出,粮袋被重新捆扎。
李存孝骑上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城,只是沿着向西的土路策马前行,身后是正在重新聚拢的马蹄声,沿着土路向北延伸。
营地的火光渐渐变小,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入夜后特有的凉意,吹过队伍时把旗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一声已经抵达目的地的回音。
远处,那座被围的城还亮着灯,城头上的守军在夜色中望见那些新立的旗帜,以为攻城仍在继续,而李存孝的队伍已经沿着一条他们看不见的路线,向北绕了过去,消失在正在合拢的夜色里。
路上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那些尘埃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像一页尚未写满的文书,被风翻过一页,卷起了边角,又轻轻放下,等待下一道笔锋的落下。
李存孝的队伍正沿着那道尚未明确的边界线前行,在暮色的掩护下,逐渐融入更北的夜色之中。
西北十城的消息,像风穿过山谷一样,在一日之内传遍了各城。
先是驿道上多了几匹快马,接着是城门口聚集了更多神色匆忙的人。
十座城的城主与贵族代表约定在其中一座名为叶尔茨的城中会面,商议如何应对北庭都护府即将到来的征讨。
叶尔茨城的议事厅里,长案两侧坐满了人。有人穿着厚重皮裘,有人披着北国传统的深色长袍,脸色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神情。
二王子的母族出身于叶尔茨,因此这座城的表态比其他九座城更为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