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对面的队伍在溪沟下游出现时，秦良玉没有急着接战，而是让留在原处的人向高处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弄出几声响动，让对方的注意力被引向山坡方向。
等对方大部分兵力开始向山坡方向推进时，沿溪沟绕行的那组人已经无声地绕到了对方侧后方。
山坡上的一处石块被碰落，顺坡滚下，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那声响沿着谷地传开，停在几根被踩断的树枝之间。
队伍中的交流大多以手势和极短的口令进行，像是正在翻阅同一本书的不同页面，彼此通过标记确认对方的位置，确保各自的阅读进度能够对齐。
土司站在寨墙高处，望着远处不断移动的身影，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任何人下去干预。
大约半个时辰后，溪沟边缘传来几声短促的口哨声。
秦良玉从一片灌木丛后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碎叶，沿着溪沟走回集合点。
她的队伍跟着她陆续走出林区，人数基本齐整。
对面的将领也带着人从另一侧走了出来，甲胄上多了几处泥印，人数比进去时少了几个。
他在林边站定时，看着秦良玉，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队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着，像是在等那页被翻过之后留下的空白被重新填满，以便确认下一段文字的起始位置。
土司从寨墙方向走下来，来到两人之间：
“行了，回营。”
风从山谷方向吹来，把校场边缘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又卷起了一些，像是正在翻动一页新的纸。
黑蟒土司地盘上的交易集会，最初只固定在边境那三个村寨里。
但没过多久，附近村寨的人也陆续赶过来，有人背着竹篓，有人赶着驮货的牲口，有人只是空着手过来看看行情。
慢慢地，集会的规模比最初大了不少。
又过了一阵子，黑蟒土司北边与灰崖土司交界的五个村寨也传出了消息，说那边也开始有人和燕赵人交换了。
山间的小道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挑着担子的身影，沿着山脊线向黑蟒地盘的方向移动，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早已熟悉了这段路程。
燕赵人在交易中经常愿意多给一些，遇上斤两不够或品相不佳的货品，他们也大多不还价。
有村民私下议论，说燕赵人出手大方，却不知道那些多给的部分，回到新宁城后会由城主补上。
交易进行时，一切流程都保持着适当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停顿或转折，只是自然地从一个项目过渡到另一个项目。
山地居民之间消息传得快，没过多久，连灰崖土司那边的村寨也有人悄悄绕道过来，借着翻山采药或走亲戚的名义，出现在黑蟒地盘的市集上，带着自家晒干的药材或编好的竹器，换回盐、布和铁器。
他们到场后大多不声张，交易完便沿原路返回，像是早已熟悉了这段路程的节奏，天刚擦黑时就已经没入了通往自家村寨的岔道。
到了月底，黑蟒地界的集会已经不再局限于最初的那几个村寨。
摊位多了一些，物品种类也比从前丰富。
偶尔有生面孔出现在摊边时，也没有人刻意打量，像是已经被纳入了这一段落的正常叙事中，自然地读过去了。
村口的老樟树在午后投下一片宽大的阴影，树下偶尔有人靠着树根歇脚，也有人在交易完成后坐在那里喝水。
随着参与交易的人员逐渐增多，集市的秩序也逐渐自发形成，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参与者的行为趋于一致，像是在遵循一篇未被写下的章程，只是按照大致框架推进，没有明显偏离预期的走向。
远处山脊线上，几道身影正沿着小路向集市的方向移动，像是新的一段文字即将被纳入正在成形的章节中。
灰崖土司是在午后得知消息的。
一个从边境村寨回来的护卫带回了话，说最近有不少灰崖地界的人绕道去黑蟒那边的集会换东西。
土司听完，没有多问细节，只说了句：
“去把人带回来。”
语气不重，却像一道已经落笔的指令，无须再添注脚。
几个兵卒应声出寨，沿着山道向东走去。
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像是去执行一项日常任务。
他们抵达集会时，日头正高，老樟树下的摊位还没完全散，附近几个村寨来的人正聚在树荫边缘。
灰崖的兵卒进入场地后没有多做停留，目光很快锁定了几个正在与燕赵人议价的身影。
他们穿过摊位间的缝隙，其中一人伸手按住了一个正在掂量盐袋的年轻人，动作不重，也没有说多余的话，显然已经提前锁定了目标。
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剪断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这时旁边一个正蹲在摊前选布料的黑蟒地界的人站起了身，声音不高，却带上了明确的指向：
“这里是黑蟒的地盘，不是你们灰崖的。
把人放开，别在这儿闹事。”
他说话时没有上前，像一段文字落在它应在的位置，界定了不同段落的归属。
灰崖的兵卒没有松手，另一人则侧过头回应道：
“这是我们灰崖的人，我们只是把他们带回去，与黑蟒地盘无关。”
几个原本正在察看陶罐的黑蟒村民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像翻书时遇到一处需要标记的段落，暂时停止向前推进，以便先确认这段文字是否与主线相关，再决定是否继续阅读。
摊位之间的空隙里，有人放下手中的货物，站在摊位边沿，像翻到一页已经停驻多时的段落边缘，等待阅读器调整好视线再继续。
灰崖兵卒的领头人似乎并不打算在此多做纠缠，但他的判断尚未转换成行动，场面便已经脱离了预设的轨道。
冲突发生得比预想中更快。
推搡、冲撞、肢体接触，摊位上摆放的货物被碰落在地，一只陶罐从布匹上滚落，在石面上磕出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