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时没有带太多东西,寨中主要的物资和文书也没有来得及整理。
寨内的房屋和栅栏在后续的混乱中被推倒了一部分,那些曾经作为议事场所的屋舍也因缺乏维护而逐渐荒废。
灰崖土司退到北边一处较大的村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村寨的寨门在他们到达后重新关上,几处火把在墙头燃起,照亮了寨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坡地。
远处,灰崖旧寨的方向没有传来追兵的动静。
灰崖土司没有在村寨中过多停留,只安排了几个人在寨墙周围放哨,自己走进一间临时腾出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简陋,他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墙缝间渗入,将油灯的火苗压低了一瞬,又弹回原处,像一页书页被风吹起后缓慢落回原位,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城寨方向的火势正在逐渐减弱,只剩下几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正在被逐行阅读的文字,在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也随之淡去。
随着烟雾的消散,那些曾经占据叙述中心的影像也逐渐退入背景,让位于即将展开的下一段内容。
黑蟒土司的城寨里,灯火通明,大半个寨子都亮堂起来。
自打灰崖那边退兵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寨中的气氛就一直热着,像是得了好收成之后攒下的那股子劲,一连几天都还没散。
今晚这场宴席设在土司平日议事的正厅里,案面被擦过好几遍,摆了肉、干果和几坛新启的酒,油灯也多添了几盏。
胡雪岩坐在土司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身旁坐着燕赵商会的几个掌柜,有人正在用布巾擦手,有人侧过头跟邻座低声说话,像在翻看一份正在成型的草案,先将各个条目分别归入各自的段落。
黑蟒土司坐在主位上,甲胄换成了深色的常服,腰间的短刀却还佩着,像是习惯使然。
席间,胡雪岩放下酒碗,先看向土司,又侧过头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小酋长,最后将目光收回到土司身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核对过几遍的叙述:
“这次能一路压到灰崖的旧寨,是靠土司调度得当,也有诸位齐心协力。
我们燕赵商人与黑蟒地盘合作,算是找对了方向。”
他顿了顿,又把话头递给旁边的一个掌柜。
那掌柜放下手中的碗,接话道:
“灰崖那边向来靠山势和旧寨撑着门面,这回连中心寨子都丢了,退到北边去了,往后几年恐怕也缓不过来。”
旁边另一位掌柜也点头附和:
“土司麾下的兵丁翻山越岭追出去那么远,这份脚力和气势,确实罕见。”
土司坐在主位上,没有刻意回应每一句话,但他端起酒碗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些。
有几回喝完后没有立刻放下碗,而是让碗沿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手中重新掂量刚才那句话的重量是否与先前一致,然后再把碗搁回桌面。
他的目光在席间流动时,比平时迟缓了一些,像一页被反复阅读的旧稿,在确认那些熟悉的字句是否还像初见时那样准确。
坐在下首的一个小酋长站起身,端着酒碗朝土司的方向举了一下:
“这一仗打下来,方圆几十里不会再有人敢随便越界了。”
土司听了这话,伸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多说什么,但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碗壁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合适的程度。
他侧过身,跟身旁的一个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厅外,片刻后端回来一碟新切的果干放在案角,像是为了在下一次敬酒前先让桌面上的内容保持适当的节奏。
厅中的烛火在无风时持续燃烧,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不断微调位置。
胡雪岩端起酒碗,没有急着喝,先朝土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一仗打完了,往后这一带的路会好走不少。”
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成型的共识。
土司端起酒碗,应了一声,像在回应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批注。
席间的谈话节奏没有明显加快,保持着一种各自翻阅、彼此参照的步调,像是逐行阅读同一页纸,在不同的标记处交换视线,然后再继续推进。
几处炭火在铜盆中缓慢燃烧,把周围的轮廓映得柔和,像翻过一页后纸张表面残留的余温。
大厅里的喧哗还没完全落下,门外便走进来几个身影。
为首的人身形偏宽,穿着深色短褐,腰间系一条旧皮带,没有佩刀,步伐自然,像是来过许多次。
他走进门时先朝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席间,像在确认这段文字与上下文之间的衔接是否顺畅。
黑蟒土司站起身,向胡雪岩介绍道:
“这是西边紧挨着的白虎土司。”
又转向那来客,
“这位是燕赵国的胡雪岩大掌柜。”
白虎土司走上前,朝胡雪岩伸出了手,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有多余的试探,像一句前后衔接恰当的文字,在段落之间自然过渡,既没有刻意停顿,也不显得突兀。
胡雪岩也伸出手,握住,力度适中:
“久仰了。”
白虎土司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回应一段已经完成阅读的文本,留下了适当的间距。
他随后在席间空位坐下,动作利落,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有人给他斟了一碗酒,他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放下碗,转向黑蟒土司的方向:
“最近这一带村寨热闹了不少,连我那边都有商队往这边绕道。
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他的语气不高,像在询问一件已经被记录在案的事项。
黑蟒土司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朝胡雪岩的方向偏了一下:
“这些变化,都是胡掌柜带过来的。
盐、布、粮食、陶器——他那边有我们缺少的东西,我们这边有他需要的,交易自然就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