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雪狼土司(1 / 1)

厅中的光线从侧面窗格间漏进来,将桌案边缘的灰尘颗粒映得清晰可见。

雪狼土司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一页已经被合上了,等待后续翻动的时机。

胡雪岩微微欠身,没有多言,退出了厅门。

廊下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逐渐远去,像是为下一段内容的展开留出了适当的间距。

风穿过回廊时,将檐角悬挂的干草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篝火是在寨中空地中央点燃的。

木柴堆得比人还高,火舌舔着夜色,把周围那些木屋和寨墙的轮廓都映得清清楚楚。

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端着碗,有人正在翻动烤架上的肉,油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雪狼土司坐在靠火堆近一些的位置,身旁坐着他的儿子和女儿,再往外是寨中的头目和几个年长的随从。

胡雪岩被安排在土司女儿旁边的一张矮凳上,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像是经过编排的段落,既没有占据主导位置,也没有被边缘化。

晚会开始后,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有人敲起了手鼓,有人吹着竹笛,音调高低错落,算不上整齐,却带着山林地带特有的节奏感。

几个年轻人率先起身,围着一块空地跳起舞来,动作不算复杂,但重复几次后便有了默契,像是一篇被多次修订后逐渐定型的草稿。

陆续有人端着酒碗走到胡雪岩面前,有人敬酒,有人只是碰一下碗沿就走开了,也有人站着说几句客气话才转身走开。

土司女儿坐在旁边,最初几次有人上来敬酒时,她还侧过头看了胡雪岩一眼,像是在估算他还能撑几轮。

她偶尔会伸手挡一下碗沿:

“他喝了不少了。”

但胡雪岩每次都会把碗接过去,喝完后把碗底朝外亮了亮,像是在翻过一页时确认页码是否正确。

雪狼土司坐在主位上,也端着碗喝了几口。

他喝得不多,只是端着碗看着场中那些正在跳舞的身影,又偶尔侧过头跟身旁的随从说几句话。

篝火在无风时稳定燃烧,把每一张脸都映得明亮,像是被翻到书页中央的位置,阅读的速度放缓下来,以便读者更仔细地观察语句与段落之间的逻辑关联。

那一晚的篝火燃到了深夜,火堆中段有一根粗柴被烧断,从中间塌落下去,火星向上溅起又落下。

远处寨墙上的火光将木栅的轮廓拉成深浅交错的线条,映在地面上。

酒碗被陆续搁回桌面,空碗的摆放间距并不均匀。

几个守夜的人沿着寨墙走了一遍,又回到火堆边坐下,像是翻过一页后,稍微调整了阅读的节奏。

风从寨墙外吹进来,把火堆边缘的灰烬卷起又放下,在木栅旁积累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截还在燃烧的炭条,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寨中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扶着墙根慢慢走,有人被人搀着,脚步在石板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胡雪岩站起身时,身形稍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落在一个站在廊柱旁的手下身上——那人是车队里唯一没有碰酒的一个,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页没有注脚的正文,保持着适当的间距。

胡雪岩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停住,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你现在北上,去草原找王保保大汗,让他明天来参加一场草原与山林的友谊晚会。”

手下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沿着寨墙外侧的小路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胡雪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客舍的方向。

寨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着,投下来的光随着风的方向微微摆动,像是在继续翻动那页尚未读完的纸。

远处,寨门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门闩被重新拉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落在了页边的留白处,发出短暂的回响,然后渐渐融入夜色。

风穿过寨墙上的缝隙,将一张晾在屋檐下的旧布掀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像翻过一页纸时留下的声响。

灰烬在夜风中缓缓移动。

清晨的城寨还没完全苏醒,街上的行人不多,檐角的露水还没干透。

土司女儿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漫步。

胡雪岩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目光在街边扫过。

拐过一处石墙时,他停下了脚步。

墙边用几根木桩围着一片空地,里面站着几匹矮马,身形不高,肩背却宽厚,脖颈粗短,鬃毛被剪得齐整。

它们在晨光中安静地站成一排,像几段被精心排版的文字,在页面上保持适当的间距,既不过于拥挤,也没有多余的空隙。

土司女儿注意到他放慢了脚步,也停下来,侧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些是山马,翻山越岭比那些大马管用。

耐力好,吃的也不多,能走那些大马走不了的路。”

胡雪岩走近木桩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其中一匹的肩胛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他转过身,语气像在陈述一项已核验完毕的事实:

“这种马,燕赵国没有。

如果雪狼土司愿意,可以用粮食、陶瓷、丝绸来换。”

土司女儿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正在权衡这段话的利弊,目光在那几匹马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

“我会跟父亲提的。”

她的语调平稳,像是正在将一行文字归入它应在的段落,确保整体的节奏连贯。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在一间门板半开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不大,几排木架靠墙摆放,架子上搁着几只敞口的陶罐和布袋,罐口露出深色的粉末和块状物。

空气里混着几种不同的气味,有的偏甜,有的带苦,有的带着松脂的气息。

胡雪岩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碰那些东西,只是逐一看过去,偶尔低头闻一下,像是在确认一枚旧注释的出处是否与当前页码相符,逐一核对各段与正文之间的对应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