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卷着黄河边的黄沙,刮过黎阳大营的辕门,吹得 “袁” 字大旗猎猎作响。
营寨沿着河岸扎了足有十里,鹿角层层叠叠,巡营的甲士持矛而立,神色戒备。
自袁隗以太傅名义传檄关东、起兵讨伐何进以来。
这座冀州最核心的大营,便开始不断的扩建。
袁基是冀州牧,在他和青州刺史焦和以及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的支持下,此地汇聚了足有十万的民夫。
甚至,在朱儁观望的那段时间,袁基和董卓还出兵拿下了荡阴县和朝歌县,使得整个冀州南部,与黎阳连成一片。
这日,随着一阵马蹄与车轮声,一支百余人的车队缓缓驶向辕门。
为首的两人身着朝廷制式的朝服,一个是持节的少府阴修,一个是名士韩融。
两人是何进亲自敲定的使者,阴修与袁氏交好,韩融素来有长者之名。
车队前高举着天子符节与相国的文书,守营的将校不敢怠慢,早已飞报中军。
不多时便大开营门,引着车队浩浩荡荡驶入营中。
沿途的士卒纷纷侧目,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眼神复杂的。
起兵月余,他们没等来打进雒阳的号令。
反倒先等来了朝廷的招抚使者,营中本就浮动的人心,更添了几分躁动。
中军大帐内,袁隗端坐主位。
他一身白色孝衣服,须发皆白,还带着白巾,这是为天子服丧呢。
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病容。
他身旁站着侄子袁基,字士纪,是袁氏嫡长,现任冀州牧。
此人自下放冀州之后,展现出超群的能耐。
此刻眉目沉稳,一身甲胄未卸,眼神中透着干练。
帐下分列着一众文武僚属。
董卓也在其列,他身形魁梧,腆着肚腹,西凉武将的粗豪之气扑面而来,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阴修与韩融持节入帐,对着袁隗行了对等的礼节,并未以叛臣视之。
寒暄已毕,阴修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道:“太傅,数日不见,颇见憔悴啊!”
袁隗并没有答话,旁边的袁基朗声开口道:“国家不宁,逆臣当道,太傅忧心愧对先帝,是以忧愁。
不知少府,何事如此得意洋洋呢?”
阴修闻言,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这时,旁边的韩融道:“帐中皆是自己人,何必互打机锋?阴少府,还是先说正事吧。”
闻言,阴修一愣,收了情绪,当下正色道:“我二人此番奉相国和天子之命前来,只为解冀州之兵,安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将何进的亲笔书信递上,继续道:“当年太傅与相国联手清宦,何等情谊。
宫变之事,错在宦官矫诏,祸起萧墙,相国深知其中曲折,从未将太傅视作叛臣。”
袁隗接过书信,指尖微微顿了顿,没有立刻拆开。
他背盟确实是自己的锅,但起兵却是被逼的。
宫变那日,他持节本来就是安定大营即可。
刘宏令西园军突袭大将军府,本事一锤定音的事情,可一举诛灭何氏。
接下来只要等天子病故,他就可以轻松挑起士人对宦官的怒火,再清剿宦官,掌控朝堂。
本来万无一失的谋划,万万没料到何方虽然人在三辅,却在雒阳养了数千死士。
这些人横空出世,再加上河南尹周晖和雒阳令严干的背叛,居然一夜之间扫平宦官,逼死了刘宏。
是的,在袁隗看来,刘宏必然是被逼死的。
因为他完成这些事的话,也会逼死刘宏。
事败之后,他留在雒阳必死无疑。
这才连夜奔回冀州,以辅政太傅的名义传檄关东。
可以说,他以前下棋都是落子几处,但此番被逼的反而只有一条路。
可起兵哪有容易的事情。
关东各州郡各怀心思,大部分都在观望,真正肯听他调遣的没几个。
他如今年过六旬,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真要耗下去,袁家百年基业迟早要耗光。
韩融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相国素来敬重太傅的名望,也知太傅是受了宦官蒙蔽。
此番特意交代,只要太傅肯罢兵入朝,过往一概不究。
太傅仍领光禄大夫之职,位次三公,掌朝中礼仪教化。
士纪君的冀州牧之位不变,待任期满后,再调回朝中升任九卿。
就连董司空,也授边郡两千石太守之职,麾下兵马可自行留编,朝廷绝不裁撤。”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等于给所有人都铺好了平稳落地的台阶。
没有问罪,至于削权,已经足够仁慈了。
袁隗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动容。
他这辈子位极人臣,什么荣华富贵都见过,起兵本就是走投无路的自保之举,如今何进肯给这么大的台阶,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他毕竟是沉浮宦海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当场就应下来。
一来怕显得自己怯战,被麾下将士看轻;二来也想再拉扯拉扯,多要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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