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袁隗的内帐里,只剩了他和袁基叔侄二人。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
“叔父,你真打算答应?” 袁基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何进的话好听,可自古谋反哪有善终的?
就算何进现在大度不追究,等日后坐稳了位置,难保不会翻旧账。
尤其是那个何方,杀伐果决,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要是想清算咱们,何进未必拦得住。”
袁隗叹了口气,靠在凭几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咱们还有别的路吗?
冀州一州之地,扛得住朝廷多少兵马?
八关都在何方手里,关东各州郡又各怀鬼胎。
真打起来,咱们撑不过一年。”
“那也不能就这么降了。”
袁基语气急切,“叔父是当朝太傅,袁氏四世三公,若是降了,袁家百年声望就毁了。”
“声望重要,还是全族的性命重要?”
袁隗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自古以来,起兵谋反的,能保全家族的本就不多。
真要走到那一步,我作为首恶,一条命换袁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平安。
换袁氏根基不倒,也值了。”
“叔父!”
袁基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你一把年纪了,岂能担这个恶名?
首恶是我,冀州牧是我,起兵的檄文是我署的名,到时候我一人担下来,保你和全族平安!”
“糊涂!”
袁隗喝了一声,眼眶却也红了,“我是袁家的家主,哪有让侄子顶罪的道理?
而且一把年纪了,袁家后面还要靠你。
本初和公路两人向来不对付,若是袁家落到他两人手里,我不放心。”
叔侄二人在帐内掏心掏肺,全然没注意到,帐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董卓本是来见袁隗探口风的,刚走到帐外,就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站在阴影里听了好一会儿,胖脸上满是烦闷。
却没琢磨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于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营寨。
一进帐就抓起酒囊猛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里也毫不在意。
董旻正在帐里擦刀,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起身:“兄长,怎么了?
太傅那边怎么说?”
“粮草是小事。”
董卓一屁股坐在胡床上,酒囊往案上一砸,粗声粗气地道,“袁隗那老匹夫要投降了。”
“降就降呗。”
董旻愣了一下,满不在乎地擦着刀,“反正朝廷也给兄长许了两千石的太守。
咱们回西凉做个土皇帝,不比在这儿风餐露宿强?”
“你懂个屁!”
董卓瞪了他一眼,心里越发烦躁。
他放着雒阳的司空不做,跑到冀州来起兵,想的至少也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
谁知道最后落个边郡太守,怎么想都亏得慌。
而且,何进是指着洛水发誓了,但何方可没有指着洛水发誓啊,这小子,肚里可憋着坏呢。
“反正不能就这么降了,老子不甘心!”想了半天,董卓狠声道。
“董司空不甘心是应该的,只怕再这么糊涂下去。
连太守的位子都坐不上,脑袋都要搬家喽。”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帐门口传来。
帐帘被人随手掀开,一个身着青衫、留着山羊胡的文士摇着麈尾走了进来。
此人眉眼精明,嘴角带着几分倨傲的笑意,正是南阳人许攸。
之前帮助王芬谋反不成,又流浪江湖,一听太傅要造反,赶紧就跑了过来,如今也混了个从事的职务。
董卓看清来人后,冷哼一声:“许子远?你来做什么?”
许攸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边坐下,扫了一眼满地的酒渍,嗤笑一声:“我再不来,司空就要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你还在这儿喝闷酒,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吗?”
董卓心里咯噔一下,粗声问道:“许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朝廷都许我两千石太守了,怎么就死到临头了?”
“两千石太守?”
许攸摇了摇麈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司空也不想想,谋反这种事,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朝廷为何给袁隗高官厚禄?
因为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何进不敢杀,杀了就寒了天下士族的心。
可司空你呢?”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字字戳心:“你是袁隗手里的刀,是袁家最能打的恶犬。
朝廷留着袁隗装点门面,必然要卸了他的爪牙。
要么诛杀首恶,要么剪除臂膀。
如今首恶袁隗要留着,那被剪除的,可不就是将军你吗?
到时候随便安个纵兵劫掠的罪名,贬到偏远瘴疠之地。
再暗中赐杯毒酒,你死了都没人替你喊冤。”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董卓头上,他瞬间就醒了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只觉得憋屈,被许攸这么一点拨,才彻底想明白里面的门道。
董卓连忙站起身,对着许攸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急切:“万望先生指点!卓必厚待。”
许攸哈哈一笑,看着当朝司空,西凉悍将对自己行礼,心中的那个满足。
他扶起董卓,道:“司空若要成事,必要用我之谋。”
“那依先生之见,我现在该怎么办?”董卓客气的问道。
许攸捻着山羊胡,眯着眼笑了笑。
袁隗要是降了,冀州兵戈止息,他就只能继续逃亡,哪有乱局里好捞好处?
搅得越乱,他这种靠算计吃饭的人,越能待价而沽,赚得盆满钵满。
“办法很简单,不让袁隗降就是了。”
许攸慢悠悠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奸诈的光,“只要他跟朝廷彻底撕破脸,就只能一直靠着司空的兵马,司空不仅安全,还能借着袁家的名头,不断扩充自己的实力。”
“可袁隗已经动心了,我总不能拿刀逼着他不降吧?”
董卓皱着眉,一脸为难。
“自然不用将军出面。”
许攸放下麈尾,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我有三步计策,保管袁隗想降也降不了。
全营上下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先生快说!” 董卓一听,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