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已经在做了。”
杨懿端起石桌上的酒壶,自来熟的给自己到了一爵,随即抿了一口,有点喝不惯,不过语气松弛得像聊家常,“张公居汉中,不会没察觉五斗米教这些年越传越盛吧?
刘焉入蜀之后,早已暗中招抚了张修、张鲁,将五斗米教收入麾下。
如今成都、巴郡遍地都是五斗米教的信徒,就连咱们汉中郡,民间信众也早已成了气候。
真等他一声令下,外面教众打过来,城里信徒做内应,拿下汉中,对他来说不过是翻手覆手的事。”
张则脸上的不屑收敛了几分,沉声道:“他费这么大周章谋汉中,图什么?”
“具体图什么,我又不是刘焉肚子里的蛔虫,哪能说得准?”
杨懿摊了摊手,一脸坦然,“只是听雒阳的旧友说,当初刘焉本是为了避雒阳之乱,自请出任交州牧,打算躲到岭南去。
后来听了侍中董扶的话,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才转头求了益州牧的职位。
真要论动机,也就这点捕风捉影的说法。”
“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也拿出来说事?”
张则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杨懿反倒笑了,放下酒爵看着他:“张公刚才追着问我刘焉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总不能瞎编一个理由哄你。
动机本就是捕风捉影的揣测,可招纳张修、渗透汉中,这些都是实打实正在发生的事。
总不能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当危险不存在吧?”
院子里彻底静了。
赵嵩、陈调等人也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没察觉五斗米教在民间蔓延,可从没人往益州牧的层面想。
真要是刘焉在背后撑腰,那可不是几个妖道作乱的小事了。
杜畿脸色发白,上前一步补充:“府君所言并非虚言。
这两年五斗米教在南郑蔓延极快,不仅市井百姓信,就连郡府的小吏、甚至郡兵里都有信徒。
苏府君在任时就想整治,可牵扯太广,怕激起民变,一直没敢动。
真要是张修、张鲁从蜀地打过来,城里有内应开门,南郑城…… 未必守得住。”
杜畿是汉中郡丞,管了多年庶务,他说的话,分量比杨懿重。
张则脸上的傲气终于散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石桌上的酒樽,手指缓缓收紧,心里清楚。
杨懿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刘焉的野心、五斗米教的蔓延、汉中士族的松懈,凑在一起,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而五斗米教若是掌权,首先打压的就是他们这些士族大户。
分支旁系或许还会拉拢一二,嫡系宗家绝对是灭顶之灾。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漫不经心的年轻太守。
张则沉默了许久,冷哼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他熟悉的方向:“说到底,还不是何方穷兵黩武,逼反了太傅?
那小子心思太深,早有谋逆之心,天下乱局,都是他何家弄出来的。”
“张公这话,就有点意气用事了。”
杨懿端起石桌上的酒爵,又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松弛,“我知道你和大将军有旧怨,罢官的事心里不痛快。
可一码归一码,相国入朝以来,诛宦官、平宫乱、轻徭薄赋,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天下大半州郡都遵朝廷号令,我们做臣子的,自当遵令行事。”
“何进确实还算稳妥。”
张则点了点头,“可何方不一样,他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图谋甚大,必是王莽之流。”
“这是张公自己的揣测,算不得事实。”
杨懿笑着摇头,“我和你说眼下的兵祸危机,你和我说揣测和典故;
我摆实实在在的隐患,你讲虚无缥缈的人心。
张公,这叫诡辩,不是公道。”
张则被他噎得一愣,活了大半辈子,他最习惯的就是做事。
最讨厌的就是引经据典、以礼驳人。
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张则盯着石桌上的酒爵沉默良久,再抬头时,脸上的冷硬与讥讽已经散了:“杨君既已看透危局,不知打算如何应对?”
一声 “杨君”,便是放下了此前的所有成见。
从对立的世家领袖,变成了请教对策的本地长者。
杨懿却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也没什么新鲜法子,无非四桩:劝课农桑,丈量田亩,清查隐户隐田,清剿山匪贼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的赵嵩、陈调等人:“五斗米教能在汉中传得这么快,说到底不是符水有多灵,鬼道多么准。
而是寻常百姓吃不饱、活不下去,遇着灾病走投无路,才把指望寄在妖道身上。
若是家家户户有田种、有饭吃,官府能护着他们平安,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若是汉中如三辅,刘焉就算再怎么挑唆,也翻不起大浪。”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静了几分。
张则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握着酒爵的手又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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