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的叮嘱就是,如张则者,激将可用也。
杨懿摇了摇头,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讥讽:“我常听人说,张公当年在右扶风任上,敢抑豪强、清隐田;
在牂牁平叛,连桀骜不驯的蛮夷都敬你的法度。
怎么回了自己的家乡,反倒看不见近在眼前的祸患了。
还是说,事关自家宗族的利益,张公这‘卧虎’的锐气,也磨没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张则的心上。
他猛地一怔,随即幡然醒悟。
“你说得对!” 张则站起身,眼里的犹豫一扫而空,“是我糊涂了,囿于乡党宗族的这点私利,反倒忘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真等妖道打进城来,张家连祖宅都保不住,还谈什么隐田隐户?
更何况,朝廷法度,岂有不遵之理!”
他转头看向杨懿,语气郑重:“杨君放心,清查隐田、整饬民政的事,我张某人全力支持。
汉中各世家,我去挨个说通,谁敢掣肘,便是和我张则过不去!”
闻言,杨懿也连忙起身,对着张则深深躬身行了一礼,神色难得郑重:“我代汉中全郡百姓,谢张公今日深明大义。”
“使君这是折煞我了。”
张则连忙扶住他,脸上满是惭愧,“是我老糊涂了,抱着私人恩怨和宗族小利不放。
若非杨君点醒,迟早要酿成大祸。”
院中的杜畿、赵嵩等人见状,也都松了口气。
杜畿是外来户,清查不清查的和他没有关系。
至于赵嵩陈调等人,还正年轻,都是渴望功名功业的人,对利益看得反而没有那么重。
现在有张则这个汉中士族的领头人点头,新政的阻力就去了大半。
虽清查隐田会动到各家的利益,可比起灭门的风险,终究是能接受的取舍。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封故人的信,临行前特意托我转交张公。”
杨懿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了过去。
张则愣了一下,看着信封上的印鉴,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封口处盖着朱红的骠骑将军印。
何方给张则写信的时候,还只是骠骑将军。
信上字迹工整肃穆,显然不是何方亲笔写的......
不过话是何方想说的话。
张则捏着信纸扫了两眼,便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对着围在旁的杜畿、赵嵩等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释然的随意:“罢了罢了,骠骑将军既然亲笔来信致歉。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若是还揪着那点陈年旧事不放,反倒显得心胸狭窄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这话轻飘飘落进众人耳朵里,满院官吏都松了口气。
谁都知道张则与何方的旧怨是汉中最大的不定时炸弹,如今他亲口说翻篇,等于张氏彻底站到了朝廷这边。
杨懿也笑着拱手:“张公深明大义,实乃汉中之幸。”
没人会真的去核对信里究竟有没有道歉的话。
大将军的私信,除了张则自己,谁也没资格拆开看。
而张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账。
三辅之事,他何曾真的被何方触犯了切身利益?
他是汉中张氏的族长,田产族人都在秦岭以南。
三辅豪族的土地、隐户、生意,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当初顶撞何方,不过是三辅那些地头蛇捧着他 “卧虎” 的名号。
天天在他耳边说何方跋扈、外戚乱政,拿大义当幌子,撺掇他这个外来的太守出头当靶子。
他被架了上去而已。
怼何方是怼的蛮爽的。
结果呢?
等他被罢了官灰溜溜回了汉中,转头就听说三辅那些豪族转头就跟何氏握手言和。
该做官做官,该做生意做生意,甚至都快把何方拥戴成圣人了。
闹到最后,针锋相对的两边握手言欢。
唯独他不想干的人冲在最前面,丢了官职,折了颜面。
成了唯一一个受伤的人。
说句难听话,只要何方在朝廷一日,他就一日不得起复。
若是何方年纪大些他也就忍了,关键这家伙还不到二十岁。
回汉中后,他不是没想通这层关节,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堂堂 “卧虎” 张元修,被人当枪使了还灰溜溜丢了官。
这话传出去,他在汉中士族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所以他只能逢人便骂何方跋扈,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说到底,不过是撑着自己那点老面子。
如今何方这封信来得正好。
不管信里是谈军务还是说危局,半字没提道歉也没关系,只要他张元修说 “骠骑将军致歉了”。
没人会、也没人敢去雒阳找何方核实。
轻飘飘一句话,既顺坡下了驴,还显得他大人有大量。
在汉中士族面前的脸面,半分都没掉。
名气也不会受损。
张则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半点不显,只抬手请杨懿重新坐下,语气彻底热络了起来:“杨君方才说的丈量田亩、清查隐户,事不宜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