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宛陵城下。
何方并没有骑马到周昕跟前。
他提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去扶周昕。
看到这一幕,周昕身边的官吏和将领,面色都平和了很多。
“周府君,速速请起。”
“罪臣周昕,拜见大将军。”
周昕却不肯起身,深深俯首,“舍弟周昂,私通山越渠帅祖郎,伏击王师,罪不容诛。
此事臣早已知晓,却念及手足之情,默许纵容,有负朝廷,有负将军。
臣之罪也,甘领责罚。”
何方扶着他的手臂,道:“我已知晓,一切乃令弟之过错。”
“非也,非也!”
周昕道:“不瞒将军,臣兄弟二人,确有侥幸之心。
将军仁名广播江淮,赦桥氏百口,废株连苛法,天下皆知。
臣等便揣度,将军是仁德君子,不肯轻杀降者。”
他自嘲地笑了笑:“故而定下计策:若祖郎胜了,便顺势倒向袁氏,保丹阳一方安稳。
若败了,臣便肉袒请罪,仰仗将军仁厚,或可保全宗族性命、一郡平安。
以将军之仁为侥幸之资,以一郡百姓为进退筹码,臣之鄙陋,罪该万死。”
闻言,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周昕的人则是暗骂周昕迂腐,你弟弟都死了,黑锅都扔他头上不好吗?
何方身边的人,则是神色凝重。
这般心思,说穿了就是仗着对方仁德投机取巧。
而大将军一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何方却没动怒,而是缓缓开口:“大明可知,我为何要行仁政,赦无辜?”
他不等周昕回答,便继续道:“孔子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仁德从来不是用来沽名钓誉的,更不是给投机者留的退路。
律法是底线,惩恶扬善,保天下公平;
道德是高线,教化人心,劝世人向善。
二者相辅,才能长治久安。”
“我赦桥氏,是因其老弱妇孺本就无辜,秦制族诛本就是苛法,不当株连;
我杀周昂,是其身为主官,知法犯法,通匪谋逆,军法难容。
毕竟。若人人都仗着‘仁德’二字为非作歹,败了便叩头求饶,胜了便骑在朝廷头上,那仁德便成了恶人护身符,好人反倒受欺。
长此以往,谁还肯守德?谁还肯奉公?”
一席话说得周昕面红耳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军一席话,振聋发聩。
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更以一郡之私坏天下公义,惭愧无地!
请将军按律治臣之罪,斩臣之首以正军法,臣绝无怨言。”
何方第三次扶他。
这一次周昕还想坚持,但何方稍稍发力,便把他扶了起来。
“大明啊,原本你是必死无疑。
但你能在最后关头,念及百姓死活,不肯以一郡生灵为一己之私陪葬,足见本心尚有公义。
我若因你请罪便斩你,天下人只会说我苛待降臣、不容名士,反倒寒了人心。
而为上位者,不可不存仁心。
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
我宽厚,则官吏不敢严苛;
我守信,则百姓不敢欺诈。
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岂能不慎?”
“将军大仁大义,臣叹服。”
周昕跪不下去,只能躬身。
“但功是功,过是过。”
何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你私纵亲弟、坐观叛逆、贻误国事,其罪非轻。
丹阳太守之职,即刻免去,暂且收押狱中,待我上表朝廷,听候旨意发落。”
“臣领罪。”
周昕坦然应下。
众人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却听何方又缓缓道:“不过,如今天下汹汹,袁氏未平,扬州未定,正是用人之际。
大明久典江东,熟谙风土民情,又有识人之明,是可用之才。
我会奏明天子,特赦大明,大明入我大将军府为从事,随军听用,将功补过。
你意下如何?”
周昕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先罢官下狱,再辟为从事。
罚是真罚,用也是真用,既正了法度,又尽了人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换句话说,后世的省长给你撤了。
按说政治生涯彻底结束,但转头又安排了个三军总司令秘书的活。
周昕愣了半晌,才郑重撩袍跪倒,声音微颤:“将军不杀之恩,再造之德。
臣周昕,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蒯良、孔融、周尚、陆儁等人不禁连连颔首。
这般恩威并施、罚用并举,既守住了律法底线,又收了名士之心,手段之老辣,我等望尘莫及啊。
何方这一次没有扶周昕,而是说道:“党锢之祸虽然解了,但陈君和窦君的案子却没有平反。
后面我会请奏陛下,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
以望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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