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西山老营的哨兵就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自己人的马。
声音乱,像是拖着什么重物,马蹄踩在泥地里,扑哧扑哧的,听着就累。
卫渊从营房里出来的时候,靴子还没系好。他抓着刀,光着一只脚跳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天色。
风向变了。
昨天还是南风,今儿吹的是西北风,带着股子土腥味,像是有雨。
赵恒从侧门冲进来,脸上全是汗。他手里牵着两匹马,马背上绑着个人,脸朝下,衣裳破了大半,后背上全是血。
“世子。”赵恒喘得厉害,“陈长风那边……出事了。”
卫渊把没系好的靴子踢到一边,走过去看了眼马背上那人。
是秦毅。
活着,但没剩几口气了。胸口还在起伏,但频率很慢,像是风箱漏了气。
“秦毅带人去流民营,杀了三百来个没跑掉的。”赵恒把手里的缰绳往地上一扔,马打了个响鼻,“陈长风埋伏在回营路上,抓了他。但太子那边的人追得紧,陈长风只能先把人扔给俺,他自己带人往西绕。”
卫渊蹲下来,手指戳了戳秦毅的脖子。
脉还在,但跳得慢。
“他说什么了?”
“没问出来。”赵恒啐了一口,“嘴里塞着毒囊,俺一碰他就想咬,没敢让他开口。”
卫渊站起来,看向营门外。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城墙上。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影,像是有人在往这边赶。
“太子的人?”
“嗯。”赵恒抹了把脸上的汗,“至少三千骑,还有步卒跟在后头,看旗号是太子的中军。”
卫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打算今天出发去云州,马都备好了,干粮也塞了两袋。现在看来,去不成了。
“让陆敬上城墙。”
“成。”
“周大河那边呢?”
赵恒的脸色变了一下。
“流民营……死了三百多个。秦毅那五百人杀红了眼,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周大河带人跑得快,保住了大半,但那些没跑掉的……”
他顿了一下。
“尸体被太子的人装上车,往城门方向拖了。”
卫渊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拖到哪儿了?”
“护城河边。”赵恒咬着牙,“太子那狗东西把尸体摆在河滩上,还插了杆旗子,写着卫渊不仁,百姓枉死。”
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明带着十几个老卒跑进来,手里拎着半截还在滴血的旗杆。旗子已经被撕烂了,但“不仁”两个字还能看见。
“世子。”高明把旗杆往地上一扔,旗杆砸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城门外头聚了好些百姓,都是那些死了人的家属。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拿石头砸城门。”
卫渊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截旗杆,看了看上头的字。
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很足,像是拿刀刻的。
“陆敬在城楼上?”
“在。”
“让他别管那些百姓。”卫渊把旗杆扔进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谁敢开城门,按军法处置。”
高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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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风比营里大。
卫渊走上城墙的时候,周大河正蹲在墙垛边上吐。
吐得很厉害,早饭都吐出来了,胃液混着酸水往外涌。旁边有人想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继续趴在那儿吐,吐到后来只剩干呕。
陆敬站在不远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世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城下那些尸体……要不要派人去收?”
卫渊没接话。
他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护城河边摆着三百多具尸体。
尸体摆得很整齐,一排十个,一共摆了三十来排。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也有年轻的汉子。都是流民营里的人。
死法不太一样。
有的是被砍死的,脖子上还留着刀口,血都流干了,伤口发黑。有的是被箭射死的,箭簇还插在身上,羽毛被风吹得哗哗响。还有几个看着像是被马踩死的,脸都糊了,认不出模样。
河滩上跪着一群人,都是家属。
有个老婆子抱着一具小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小尸体只有三四岁大小,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褐袍,脑袋耷拉着,脖子上有道很深的刀口。
还有个汉子跪在一具女尸前头,两只手抓着地上的泥,往脸上抹。他不哭,只是一个劲儿地抹泥,抹到脸上全是血痕,还在抹。
城墙上的新兵都在往下看。
有人握着刀,手抖得厉害。有人靠在墙垛上,闭着眼不敢看。还有人捂着嘴,憋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周大河吐完了,靠在墙垛上喘。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握着刀,但刀尖一直在抖。
“世子……”他的声音发颤,“那些人……俺认得。”
卫渊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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