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关外三十里,太子的中军大帐扎在一片枯黄的草甸子上。
帐篷是新搭的,布料还带着霉味,风一吹,帐角就呼呼响。太子坐在帅案后,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纸边都被他捏出褶子了。
“卫渊杀了方启?”
站在下首的冯吉点头,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破:“是,午门外斩了二十七个,方启也在里头。”
太子把急报摔在案上。
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些,打湿了旁边那份草原来的国书。太子伸手去擦,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把国书翻过来扣在那儿。
“他这是要把京城的世家全杀光?”
冯吉没接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殿下,草原那边催了三回了,说粮草已经备齐,就等您一声令下。”
太子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是人。汉军的营帐在东边,旗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草原骑兵的营地在西边,那些胡人围着火堆烤肉,烟熏火燎的,肉香味飘得老远。
太子盯着那些胡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帅案前。
“让颉利可汗的人进来。”
冯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进来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草原将领,四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草原贵族的袍子,腰间挂着狼牙佩。
太子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串狼牙上停了一下。
“小可汗也来了?”
年轻人笑了一声,走到帅案前,也不行礼,直接坐到了侧边那把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子殿下,我父汗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动兵。”
太子的脸色沉了沉。
“快了。”
“快了?”小可汗把腿往椅子扶手上一搭,“殿下都说三回了。我们八千骑兵在这儿等着,草料一天就得耗掉两百石,这笔账该怎么算?”
太子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粮草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安排?”小可汗嗤笑一声,“我听说殿下的粮道也不太平啊。前天晚上,东南那条道上的粮仓被人烧了,听说是云州军干的?”
太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件事他也刚听说。赵恒带人夜袭了他的粮营,烧了三座仓,还留下一块云州军的令牌。他派人去云州质问沈砚,到现在还没回信。
“沈砚的事,本宫会处理。”
“处理?”小可汗站起来,走到帅案前,两只手撑在案面上,“太子殿下,我父汗答应出兵,是看在那三座城的份上。现在城还没影儿,粮草倒是先烧了。您说,我们还该不该信您?”
太子盯着他,没说话。
帐里的气氛压得很低。
那个带刀疤的草原将领往前挪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冯吉也往太子这边靠了靠,袖子里藏着的短刃在衣料下勾出一个小凸起。
僵持了大概十来息,小可汗突然笑了。
“罢了罢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父汗说了,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不过殿下,我们可说好了,破城之后,云州三城归我们,京城的金银也得分我们一半。”
太子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可以。”
“那就好。”小可汗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对了,殿下,我父汗还说了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话?”
“狼吃肉,也吃狼。”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
帐里又安静下来。
太子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冯吉。”
“奴婢在。”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直奔京城。”
冯吉愣了一下:“殿下,沈砚那边——”
“不等了。”太子打断他,“卫渊在京城杀了二十七个人,城里的世家都慌了。咱们要是再不动,那些人就真的全倒向他了。”
冯吉想了想,点头:“奴婢这就去传令。”
他刚转身要走,太子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
“殿下请吩咐。”
“让秦毅带五百人,绕道去京城东门外的流民营。”太子顿了一下,“把那些流民都杀了,一个不留。”
冯吉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那可是几千条人命——”
“几千条?”太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卫渊杀了方启,世家子弟都在看着。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卫渊,下场比跟着本宫还惨。”
冯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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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山老营。
卫渊还没出发。
他坐在偏厅里,桌上摊着那份从林照那儿抢来的册子。册子翻到调兵权那一页,“青狐”两个字被他用指甲抠出一道浅痕。
高明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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