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雪夜(1 / 1)

日本文豪1992 岛驹 4086 字 24天前

第209章雪夜

这条巷子里的风,比刚才要顺一点,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温度开始越来越低。

送货车走了,垃圾车也走了,后门被人轻轻地关上。

那点刚刚炸起来的「外面的世界」,像被门缝咔地夹在外面,留在里面的只有水泥味丶味噌味和一点陈年的酒气。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下午的只园,比早上还安静,但是这种更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白鸟在街上随便转了一圈,又回到旅馆。

老板娘把传真机的电源插头「咔」地按上,像是在准备迎接下一封来自东京的信。

「刚才那位,是电视台的人吧?」她忍不住问一句。

「嗯,看起来像。」白鸟说。

「你没给他们添笑料就好。」她松了口气,「要是在我们门口露一脸,明天说不定就被人写成什么只园风情」。」

她嘴角撇了一下:「我们这里已经够风情了,不缺那几分钟。关键听说他们那群人很喜欢抓一些很奇怪的新闻。

对他们来讲一个大作家的花边新闻要比其他的更有吸引力,甚至可以为此出好几期专栏,更是每次都谈这件事情。」

白鸟点点头,没有多讲。

他回到房间,摊开稿纸,笔却半天落不下去。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那句「她们不需要这样的世界」,像一句说得过头丶又不得不说的话。

他在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她们累,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热闹。」

这算是留一条规矩。

虽然这句话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悖论,但是不管怎么说,文学的事情终究不是电视台能说得通的。

当然,还有一个就是文学的事情也轮不到其他人掺和进来。

这就算是文学的「孤傲」所在。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点点往冬天深处压。

早上后巷里的水管上,开始长霜,白的亮眼。

垃圾袋搬出去的时候,塑料会被冻得发硬,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姑娘们的手更不爱伸出袖子,连给猫喂鱼乾,都宁愿蹲下来放在地上,也不愿多伸一会儿。

那天起,巷子里再没出现过陌生男人的皮鞋。

偶尔有不熟的脚步声路过,也只是匆匆一闪而过,像走错路的人。

女将没有再提电视台的事,只在收拾的时候,偶尔丢一句:「你们作家真会得罪人。」嘴上说得像抱怨,眼神里却多了一层「这也好」的轻松。

年轻舞妓那边,和白鸟说话也慢慢自然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在后台把足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道红痕,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

女将用棉布给她揉了两下,嘴里念叨:「再长两年,你就知道什么叫真疼。」她抬头看见门缝那边角落里的影子,压低声音:「别让那位先生看见,那位先生心善,到时候少不了会写一些文字来安慰。

作家们的文字都是宝贵的财富,我们能让他写进去就已经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们呐,哪里又能够承担得起那位先生更多的笔墨了。」

「我没有哭。」舞妓撅嘴。

「」那就好。」女将说,「给他看你笑就够了。你笑了,就更漂亮了。」

女将还有一句话没说,都是苦难人呐。

某一天,京都的天气预报在电视上多说了一句:「今晚,可能下雪。」

旅馆的电视是老式的盒子,图像有点晃,天气小姐笑得很标准,把「可能」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没人听见,又怕说重了担责任。

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用在这种很说不准的天气预报之上,总是显得有些上纲上线。

老板娘看着电视上的画面,随口对白鸟说:「要是下雪,你去那边小桥上看一眼,挺好看。」

「比电视好看?」他问。

「电视哪有真的好看。」老板娘不假思索,「雪都被挤在一个画框里,那才叫做真的美哩。」

白鸟点点头,记下了这件事情。

趁着雪花还没有落下,晚上的时候白鸟照旧揣着本子去茶屋。

刚到门口,冷风胡乱往灯笼里钻,灯笼被吹得晃一晃。

布帘边缘潮气重,手一碰,能摸到空气里的水,手被冻的有些刺骨。

女将站在玄关,正让人把门口的垫子换成更厚一块。

看见他,先行个礼,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来得正好。今天客人少,雪多。」

「已经下了吗?」白鸟问。

「还没。」女将说,「不过空气里有味道,前几年下雪的时候都是这股味道。」

这天的客人确实比前几晚少。

一桌常客,一桌外地游客,很快喝完一轮就告辞。

姑娘们的脸上粉扑得比平时浅一点,大概也知道晚上不会太累。

中途,窗纸那一侧传来轻轻的「啪嗒」一声。

一开始只有一声,像谁在外面扔了粒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啪嗒啪嗒」连成一串,节奏乱,却有一种「开始了」的意思。

舞妓从走廊经过时,忍不住把纸门稍微拉开一指宽,往外瞟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眼睛里的光比灯还亮。

「下了?」白鸟问。

「下了。」她压低声音,「是那种静静的,往下掉的。」

她说的不是什么专业的词,却刚好。

女将在一旁听见,敲了她一下:「忙完再看。雪又不会跑。」

忙完已经很晚了。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时,门口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有一点「咯吱」。

女将照常送到门口,看他们一一走下石阶,才关上门。

屋里只剩自家人,灯光看起来柔了不少。

「你还坐着?」女将回身,看见白鸟还在角落里,稿纸翻到一半,「今天没记什么东西?」

「要说的话,雪还没记。」白鸟说。

女将笑了一下:「那你出去记。」

她走到后面,拿了一件自己的旧羽织出来丢给他:「你这件大衣太薄。拿去披着,可别冻坏了。」

「会弄湿。」白鸟接住,「回头不好洗。」

「下那么点雪,你又不在地上打滚。」她不耐烦,「快去快回。别冻坏。」

白鸟没再推,把羽织披上。

衣服肩头还有一点她身上带出的暖气,混着一点菸和香水味。

他从侧门出去,绕到前面那条小路。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雪不大,却够密,把灯光切成一条一条,很安静地落在地上丶屋檐上丶灯笼顶。

屋檐下水口还滴着昨天的水,今天已经变成冰,雪落在上面就粘住一点。

只园平时那个「亮」的样子,被雪压下一层。

足迹不多,偶尔有一串鞋印,走到巷子深处就断掉,看不出是谁留下的。

白鸟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从脖子那一圈钻进来,羽织在身上被吹得鼓一点。他往街下走了几步,故意踩了两脚,把自己的鞋印留在雪上,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走到拐角,他停住。

一个姑娘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不是刚才店里的那几位,是别家屋里的。

她穿着单薄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有点旧的棉外套,手里提着小小的包。

她的妆已经卸了一半,眼线被擦得有点晕,嘴唇颜色淡下去,看起来比刚才在客人面前小了好几岁。

走得不快,脚底在雪上打出一串小小的声响。

走到自家后门那一侧,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脚底突然觉得冷,又或者是心里突然觉得不想进门。

那一刻,白鸟脑子里「系里」的影子突然重了一下,不是哪一个具体的脸,而是这条街上所有在雪天走回去的背影。

他转身往旅馆走。

旅馆门口的风铃被雪打湿,响声闷了一点。

老板娘正站在玄关口往外看,看见他披着女将的羽织回来,先是一愣,又笑:「哎呀,你们那边当你是谁啊,连羽织都借给你。」

「怕我冻坏。」白鸟把羽织脱下来,抹掉上面的雪再叠好,「明天还过去还。」

「那可得记得。」老板娘接过去挂在一边,「要不然她明天要念你。」

和九井打完电话之后,白鸟回到房间,这个时候再往外看,窗纸白得像刚才的街。

他点亮桌上的灯,灯光把房间切成一小块暖黄,中间是稿纸。

他没有先擦头上的雪,直接坐下,把笔拿起来,打开已经写了好几页的那一叠。

那天的稿纸最上面,依旧是那句:「她每天穿足袋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长。」

他在下面空出来的一行,很慢地写:「下雪的夜里,她从前门走回后门。街上只有她的脚印。」

笔尖往下走,速度比以往快一点。

「雪把灯笼的红色压了一层,远远看过去,只剩一点暗暗的光。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雪上很淡,很快就被新的雪盖掉。」

「她提着小小的包,里面是今天赚到的小费,还有一双旧足袋。包不重,肩膀却累得抬不起来。」

「走到后门那一块被踏亮的木板前,她停了一下。门还关着,屋里的人已经睡了,她手掌贴在木板上,隔着门板,听一听里面的呼吸。」

他的笔记里,那块后门的木板,已经出现了好多次。

但这一次,它在纸上变成了「她」的门,不再是众人的。

他写到这里,手稍微停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那只小小的手电筒,旅馆备用的。

他把手电筒支在一边,灯光斜着照在纸上,让墨迹看起来更深一点。

「她把足袋脱掉,赤脚踩在木板上,木头冻得硬,脚底冰凉,一点一点往上爬。疼得厉害,却舍不得挪开。」

「这一小块冷,是她这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夜更深了,旅馆里别的房间灯一盏一盏灭掉,楼板偶尔「咯吱」一声,是哪个房客翻身或起夜。

外面的雪还在下,偶尔有车子开过,轮胎在雪上碾一道黑线,很快又被新的白盖住。

白鸟写到手腕发酸,仍然没停。

他把系里的一整夜,从前厅写到后门,从脱足袋写到抓头发,从把妆擦乾净,到对着小小的镜子看一眼自己那张不再漂亮但更像人的脸。

写完那一段,他在纸角落写了个小小的时间标记,「雪夜」。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标题还重要。

他把笔放下,指节被墨蹭了一点黑。

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两点。

眼睛有点涩,腰也疼,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他忍不住想了一下:如果九井在这里,大概会走进来,把灯关掉,抢走他的笔,说」

够了,明天你继续疼」。

可现在,她不在。银座那一头只有一只空着的杯子,还放在茶几上。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去,喉咙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人反而更醒。

桌上的稿纸摊成一小摞,中间那几页「雪夜」,比别的都厚一点。

他把那几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轮违屋系里》真正的中枢,在这个夜里成形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后门。

他睁眼的时候,房间已经被光填满,窗纸完全成了亮面。

墙上的钟指在九点多,楼下传来老板娘和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早间节自的笑声。

他有点恍惚,坐起身肩膀一动,整个人才知道昨晚写到几点,后背酸得像被人拿棒子敲了一夜。

刷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有点苍白,眼底青,胡茬冒了一圈,看起来不太像「世界级作家」,更像某个加班的社畜。

下楼时,老板娘已经在摆早餐,她看见他,语气当中带着一些打趣:「今天怎么不早起上班了?」

「昨晚加班。」白鸟说。

「作家还要加班?」她问。

「算是给她加班咯。」他答。

「她是谁?」

「稿纸上的一个女人。」他想了想,「和这条街上一群人。」

老板娘摇摇头,把味噌汤往他面前一推:「那你多喝两口。不然你那个女朋友打电话来骂我招待不周。」

她说着,像想起什么,「对了,她刚才打过。说你要是上午没精神,就让你下午少跑一点。」

「你怎么回的?」白鸟问。

「我说,作家嘛,有时候得让他像死人一样躺着。」老板娘笑,「她在那头笑了。」

白鸟「嗯」

「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