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院门里那辆奥迪A6勾起了好奇心,探头一看。
哟,旺生家的新房子,进来看看进来看看。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仰头看一圈客厅,都要摸摸沙发扶手,都要问一句花了多少钱。
陈旺生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
陈景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要的感觉。
不是让人羡慕,是让人看到,这家人过得好了,踏踏实实地好了。
他想起小时候住在安城钢厂社区那套小公房里,父亲从来不好意思请同事来家里做客,因为房子太小,客厅摆了沙发就转不开身。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后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傍晚时分,张淑芳和大伯母开始在厨房里忙碌年夜饭。
灶台上的锅盖此起彼伏地响着,蒸汽从厨房门缝里往外涌,整个一楼都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和清蒸鲈鱼的鲜味。
陈景帮着把那张大圆桌从墙角推到客厅正中央,铺上红桌布,摆好碗筷和酒杯。
冷盘先上桌。
酱牛肉切得薄如纸,凉拌三丝淋了香油,蒜泥白肉码得整整齐齐。
热菜一道接一道从厨房里端出来,玻璃转盘上摆得满满当当。
大伯陈旺贵坐在主位上,等所有人都落了座,他端起面前的白酒杯站起来。
屋外又一挂鞭炮炸响,密密麻麻的响声从村头一路铺到村尾,混着远处几户人家放的烟花在空中炸成一片光海。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陈景身上,多看了几秒。
“今年是我们陈家这么多年来最特别的一年。”
“新房盖好了,祖宅翻修了,这就是咱们家以后过年的地方。”
“老一辈已经不在了,但晚辈们都要记着,这房子是我们的根。”
“我和你爸从小在老屋里长大,那时候一间土坯房住好几口人,过年吃顿肉都要攒一年。”
“现在你们看这房子,三层楼,十几间房,立式空调,大电视,沙发茶几全是新的。”
“你爷爷你奶奶要是能看到,肯定高兴。”
“过去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新的一年,希望孩子们事业顺利、健康平安。”
“来,干杯。”他的酒杯在玻璃转盘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氛围在几杯酒下肚之后慢慢热起来。
大伯跟陈旺生坐在一起,兄弟俩面前各放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白酒,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层微醺的红。
大伯夹了块红烧排骨放在陈旺生碗里,说旺生你尝尝这个,今天的排骨炖得烂。
陈旺生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说烂是烂,但是咸了点。
大伯说咸点好,下饭。
陈旺生说你就是口重,小时候你也是,老娘做的菜你老嫌淡。
大伯说那是因为老娘舍不得放盐,盐贵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小时候的事,从那年老屋漏雨拿盆接水聊到兄弟俩一起去镇上卖粮走了一整天山路。
有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就端着酒杯碰一下,各自闷一口。
不多说话,但嘴角的弧度都没掉下来过。
他们兄弟之间向来这样。
小时候一起在田埂上跑,长大了各自为生活奔波,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起。
过年这顿饭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坐下来慢慢喝酒的机会。
喝着喝着,陈旺生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吃完饭,大伯和陈旺生都喝了不少。
大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大伯母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埋怨他喝太多了。
大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高兴嘛。
陈旺生比他好一些,还能自己走路,但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张淑芳把二楼朝南那间主卧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和被套,让大伯和大伯母住。
陈旺生和张淑芳住隔壁那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次卧。
两个兄弟各回各的房间,关上门没多久,屋里就传来均匀的鼾声,隔着一堵墙此起彼伏。
陈景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舞表演。
春晚开始了。
春晚怎么说呢,以前的春晚很有春晚的味道。
现在的春晚,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在转着另外一些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关了电视,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拾干净,把剩下的糖果装回袋子里,然后上楼推开自己那间卧室的门。
窗帘是新装的深蓝色遮光帘,拉开之后能看到窗外田野上零零星星的灯火。
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是新晒过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LED吸顶灯。灯罩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不看窗外那片沉寂的田野,这间卧室就是城市里任何一栋高档住宅的样子。
但外面传来的声音出卖了它。
爆竹声几乎没停过,东边刚炸完一串,西边又接上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村头一路传到村尾,中间偶尔夹着几声狗叫和小孩的笑闹。
这种嘈杂是乡村过年特有的,不是城市里那种车流和空调外机的白噪音。
而是有节奏的、有情绪的、有时候突然炸响吓人一跳,有时候又静下来让你觉得全村都睡了。
然后冷不丁又有人放了一挂鞭。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是何楚薇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站在自己家院子里,夜空中刚好炸开一簇烟花,银白色的光洒在她仰头看烟花的侧脸上,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烟花倒映出来的碎光。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外婆家的烟花。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陈景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
他把何楚薇这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又翻回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上她仰头看烟花的样子,眼睛里的光,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他全部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