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军还没会师神庙平原,三家已经在红白的版图上各自跑马圈地——白黑家了与红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红黑家了两条商路,黑红白家最过分,直接拿着早年间的旧约,上门了三座边城。
厅军前锋跟三家的私兵在好几处地界上撞了个正着,剑拔弩张。报上去,白玉楼的批复只有一句话:
他们吃进嘴的,让他们先嚼着。常务副厅把批复传给众将,冷笑,红白没了,缓冲区得有人填。这些边角料,厅里咽不下,也没必要咽——让他们吃,吃相越难看,往后在厅里面前,头就抬得越低。
众将恍然大悟。
只有几处要紧的地方,厅军一步没让——晶骨山,血珠岭,神庙平原,还有通往白骨、火凤两大体系方向的全部要隘。
肉可以分,骨头和咽喉,一根都不让。
仗打完了,分账的时候到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头一个上门的,是火凤体系。
使者是一只翎羽华贵的大鸟,化作人形,锦衣玉冠,说话客客气气,内容却直白得惊人:红白六千年,是两大势力共管的隔离区。
血珠矿脉,本是火凤家的特属;如今红白没了,按共管的老规矩,血珠一脉的遗存、战利品里的火凤系宝物,该归火凤。
我家不占厅里的便宜,该分红的分红,该交割的交割,按老例,三七开。
厅里这边,出面接待的是容副厅长。
艳丽女子听完,笑眯眯地拨了一会儿算盘,回了三个字:可以啊。
而后话锋一转:不过——矿脉是你们共管的,矿可是我们家断的;神庙是我们踏的,账是我们算的。三七开没问题,谁三谁七,得另算。
两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了三天,最后签了一份《缓冲区善后排约》——火凤家拿走血珠遗存的三成和一份体面的分红,厅里吞下其余全部,外加白纸黑字的一句:缓冲区东半,此后火凤体系不过问。
签字那天,火凤使者收了排约,临行前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贵厅这一仗,打得真是漂亮。只是本使有一事不明——红白断了矿脉才孤注一掷,断矿的这位,翻遍战报,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容副厅长拨算盘的手都没停:我方潜伏人员,按例保密。
保密?使者笑了,能神不知鬼不觉断掉两条主矿脉的人物,啧啧。白骨体系藏龙卧虎,本使算是领教了。
好说好说。容副厅长笑眯眯地送客,回去替我们厅长问候你家大人。
使者走后,艳丽女子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扭头吩咐书办:方才他探的那一句,记档。
记……什么?
记:火凤家,开始打听咱们厅里的人了。
作壁上观了大半年,末了来分一杯羹——可人家分得理直气壮,分得厅里还得点头。
这就是大势力的规矩。
而在这场瓜分里,分到最肥一块的,是个不起眼的副处级。
排约签订当天,厅里下了一道令:
红白旧疆,晶骨山、血珠岭两处矿场废墟的接管、清理、重建事宜——
归新设那处,全权经手。
矿工管矿,天经地义。
陈浩云接到令的时候,正蹲在晶骨山废墟的最高处,看着脚下这片他亲手挖塌的群山。
班底跟着他,故地重游。
万宝集还在——打仗没烧到这儿,可也萧条得不成样子,十间铺面关了七间。
云记的老铺面早盘给了本地人,门板上的匾都摘了。
集口那家茶楼竟然还开着,茶楼掌柜捆上车又解下来的祖传茶炉,此刻正咕噜咕噜冒着气。
掌柜的认出了他,愣了半天:陈、陈东家?!您还活着?!
托您的福。陈浩云要了两碗粗茶,照旧坐在角落,生意怎么样?
惨喽。掌柜的叹气,打完仗,税主都换了——如今这集上,是厅里委的官。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压低声音,新税主收的市税,比红白那时候,还低了两成!而且不打人!
陈浩云端着粗茶,笑而不语。
万宝集往东,晶骨山的废墟上,老营的熊狼兵正撒了欢地满山跑——这地方他们卧了一年多的窝子,闭着眼睛都认识路。
九影在塌陷的群山之间飘飘荡荡,大影飘到当年那座被它掰下来的断崖旧址上头,停了半晌,看着像是在凭吊自己的得意之作。
百夫长凑到陈浩云跟前,挠着头:主上,说实话,半年前咱们在这儿偷矿的时候,谁能想到啊——这一片,往后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不是咱们的。陈浩云纠正他,是厅里的。
……咱厅里的。
陈浩云站起身,望着这片从里到外都淌着他汗水的群山,缓缓道,厅里的矿,我管。
他看了很久,忽然乐了。
挖塌了,他自言自语,再盖起来。
这买卖,熟。
仗打完,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琐碎的、却同样刀光剑影的——残局。
一个月后,缓冲区的新版图,对外公布。
红白旧疆,一分为四。
厅里吞下神庙平原和两大矿区所在的整个腹心——这是大头,也是咽喉;白骨、火凤两大体系方向的全部要隘,一并划入厅界。
三家间隔势力分掉了外围的边角:白黑家得三郡,红黑家得两条商路和一片丘陵,黑红白家吃得最少,只捞着三座边城——谁让它出力最少,只会放话。
至于红白——
红白还剩一口气。
残部护着神庙的火种,龟缩进了旧疆最西陲的祖地密境,方圆不足千里,外有厅军的封锁线层层围着。
血誓未销,他们依然是不死不休之身,只是这,如今只剩下了密境里残灯一样的苟延。
密境的入口只有一处,厅军在第一道封锁线上修了座永久关城,常驻五千。守关的将领换过三茬,每任到任第一天,都会收到同一句交代:
别进去,别招惹,别放松。里面那帮,血誓还在眉心烙着——兔子不咬人,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有幕僚问常务副厅,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副厅大人答曰:磨刀石,得留个茬。茬口磨平了,下次拿什么磨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幕僚听得见:
再说,真灭干净了,下一个隔离区,谁知道两大势力会挑谁当?三家?还是咱们厅自己守这块地?留着它半死不活,这间磨坊,就还是咱们的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