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里最忙的,是新设那处。
晶骨山、血珠岭,两座废墟的接管令下来之后,陈浩云这处长就成了全缓冲区最忙的人。
忙什么?清点。
两条主矿脉是连根断了,精髓也叫他摘了——可亿万年淤积的矿脉,哪能真的一颗不剩?
塌陷的山体里,埋着不知道多少来不及运走的存料;崩断的支脉末梢,还有零零星星的残余矿脉苟着;矿务衙门的库底、神庙神库的夹墙、长老们的私窖……
这些东西,别人清起来是大海捞针。
他清起来——
辨矿十级往废墟上一铺,整座晶骨山在他眼里就是透明的。哪儿埋着料,哪儿藏着窖,哪儿的支脉还剩一口气,清清楚楚,跟照着单子提货似的。
第一个月,清出来的晶骨存料折算了报上去,战报房的书办当场把算盘摔了。
不是气的,是数零数得眼晕。
后来清点处跟战报房为了这笔数,来回对了三天。
战报房非说清点处多写了一位,清点处的书办把提货单往桌上一拍:一位都没多!要不您亲自去晶骨山数?我们处长说了,谁对数有疑问,谁下矿。
战报房那边当天就把单子批了。
下矿?开什么玩笑。全厅上下如今谁不知道,新设那处的矿,连耗子进去都得先递名牌。
厅里拿大头,处里按规定截留运转经费——就这,都够新设那处敞开肚皮花十年。
嫣然诡来视察清点进度,在堆成山的存料中间转了半圈,财迷的魂儿都快出窍了,被颖儿诡拎着后领拽走的。
陈浩云自己,倒没多拿。
他拿的是另一样东西——两座矿山的矿道网。
断脉之夜塌掉的,只是核心矿区;他一年多的心血,那张遍布两山的地道网络,大半还完好。
处里的工程令一道接一道:塌陷区回填加固,暗道拓宽改道,通风、排水、哨位、兵站,一应俱全。书办们以为这是重建矿场。
只有老营的兵知道,主上这不是在修矿场。
这是在修堡垒。两座能藏兵、能屯粮、能传送、能死守的山腹堡垒——卡在缓冲区腹心的两根钉子。
百夫长督工的时候,有小队长看不懂图纸,问他:头儿,这道暗巷修这么宽做什么?又不过矿车。
百夫长照着图纸比划:这道巷,宽三丈三,两头有闸,中间七个折。真要有人打进来,巷口闸一放——
这就是七座小谷,当年埋金焰神将的那种。
小队长听得头皮发麻:主上修个矿场,怎么处处都是杀招?
废话。百夫长翻了个白眼,你见过主上挖的东西,哪样不带杀招的?矿脉他都给你挖成兵器,何况堡垒。
厅里吃肉,三家喝汤,地图公布,缓冲区的新格局就这么定了。
三家的国书,雪片似的飞进厅城。
白黑家的国书写得最肉麻,通篇,末尾还随附了一份单子,单子长到什么程度?展国书的书办拉了三次才拉到底。
红黑家实在,二话不说把两座挨着厅界的关城献了。黑红白家送的东西最别致——一面锦旗,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常务副厅看着那面锦旗,气乐了:它替的哪门子天?
旁边书办小声提醒:大人,黑红白家的国书里写了,说厅里讨伐红白,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它家虽力有不逮,未能执鞭随镫,然心向往之——所以这旗……
所以它就绣了面旗,把出兵的功劳,用嘴分走了一半。常务副厅把锦旗卷吧卷吧丢给书办,收库房最里头。跟它家当年开盘赌红白能撑几个月的那些账册,搁一块儿。
话虽这么说,国书照收,贺仪照单全收,回礼一律按制——不高一分,不低一分。
这就叫大势力的体面。
残局落定,人人都在忙论功行赏的热闹。
只有颖儿诡,在查一件旧事。
深夜,她的办公室,烛火一盏。
案上摊着几十份旧档,全是这一年多来,厅里跟红白之间来往的符令存根。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其中一份,指尖停住了。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战时调度令,副本按例抄送各处——问题不在内容,在流向。
她顺着抄送的名录往下捋,捋到末梢,一道不起眼的支线:这道令的一个副本,经手过厅内的一位……
颖儿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级别很高。
高到不能错,错一步,就要出大事的那种高。
她想起一年多前——陈浩云回厅报功,不到半个时辰,红白的抗议代表就到了。
那时她以为是任务大厅里漏的风。
后来又想起,金库星球之役前,厅里的筛选布置,红白像是提前看过答卷;想起龙厅嫡孙……想起很多年前那桩旧事。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的味儿。
她把这一年多经手过的每一份相关档册都调了出来,往回倒着捋。
民国那档子事,陈浩云前脚进副本,红白后脚就增派了神眷——投送的时机,巧得不像话。
断矿之前,处里的行踪从未泄过半分——因为那些布置,全是他单线跟她对的。
可庆功预备的名录刚往各处一送,火凤家的使者就来试探断矿高手了。
名录经手的环节里,有一个环节,不属于该经手的人。
每往回倒一笔,那个名字的轮廓,就清楚一分。
如今,这股味儿,有了眉目——可这眉目指向的地方,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她默默把那份档册锁进随身的密匣,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她坐了半晌,自语了半句:
再查。查到铁板钉钉——
再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