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了,是庆功宴。
处里的席面摆在私城,没有厅城的繁文缛节,烤肉的烟火气从城东飘到城西。
筵席顺着城心大街一路摆开,几百张条案首尾相连。
老营的熊狼兵光着膀子划拳,嗓门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嗡嗡响;白玉人偶不会吃,就一桌一桌地替人斟酒,动作齐整得像排练过;兔儿们抬着整扇的烤肉在人群里穿梭,长耳朵上还挂着彩绸——朴司唯给它们系的,说是喜庆。
城里超凡生灵也跟着沾光。
气运高台就立在城心,今夜放开禁制,台顶灵光如雨,丝丝缕缕洒落全城,吃到半路,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鬼当场破境,激动得跪在地上给高台磕了三个响头。
颖儿诡和嫣然诡都来了。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座下众人哪儿敢放肆,只有陈浩云张罗着烤肉,挨个敬酒。
敬到颖儿诡面前,大青衣端起酒盏,看了他一会儿。
民国那趟差,出发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陈浩云一怔,随即笑了:记得。大人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颖儿诡举杯,路走对了。
她顿了顿,补了三个字:继续走。
借大人吉言。陈浩云双手捧盏,跟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而后认认真真道,颖儿大人赐的功法,嫣然大人赏的晶骨——
一辈子记着。
嫣然诡在旁边正跟一块烤肉较劲,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油:哎?怎么还有我的事……
反应过来,眉开眼笑,举着酒杯凑过来,那我也记着呢!小浩云给我挣的脸,我也一辈子记着!
满席哄笑。
火舞儿带着白武斌、石磊挨桌敬酒,敬到老营那边,跟熊狼兵划拳,输了耍赖;纸人抱着他新得的主簿印信,坐在角落里傻笑;朴司唯领着兔儿们上蹿下跳地添菜。
九影没入席。它们飘在宴席上空,九团墨影安安静静地浮着,看着底下的烟火气。
陈浩云抬头看了一眼,举起盏,朝它们遥遥一敬。
九团影子,齐齐晃了晃。
宴散,客走。
陈浩云独自回到处里正堂,从腰间解下那把旧镐头。
镐头挂上了正堂正中的位置——那位置,按说该挂厅里赐的匾额。匾额被他挂到偏间去了。
镐头下,他亲手刻了一行字:
【吃饭的手艺,忘不得。】
刻完,他退后两步,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
从白骨矿场到今天,挖矿的成了管矿的,镐头还是那把镐头。
他刚刻完字,手背烙印一烫。
【白玉楼。来。】
得,又是这两个字。
白玉楼三层,还是那张玉案,那壶茶。
龙厅长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做派,笑眯眯地招呼他坐,给他斟茶。茶过三巡,才慢悠悠开口:
这一仗,功劳簿上,你的名头最响。可你知道,本座最满意的,是哪一笔吗?
陈浩云想了想:断矿?
断矿是差事,办得好,是本分。龙厅长摇头,本座最满意的,是你打完仗,没飘。
战报写得轻描淡写,封赏受得规规矩矩,风头出够了,人立马缩回去了。他笑吟吟地看着陈浩云,小小年纪,懂得藏。
陈浩云后背微微一紧,干笑:厅长谬赞,属下这是……胆小。
胆小好。龙厅长点点头,竟像是很认可,诡界这地方,胆大的都死了,剩下胆小的,活成了老怪物。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往案上一丢。
不是世界珠。
是一幅舆图。
舆图展开,缓冲区的新版图尽收眼底。龙厅长的手指,点在红白旧疆西陲——祖地密境外,封锁线的位置。
红白,没死透。
祖地密境里,火种还在,血誓还在。本座留它一口气,不是发善心——是这块隔离区,是两大势力要的磨刀石。”
“它要是死绝了,磨刀石没了,两大势力回头就得另找一块。找谁?找三家?还是干脆让咱们厅自己顶上去当这块石头?
所以,红白得活着,活得半死不活。而这块磨坊——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陈浩云望着那幅图,心跳渐渐快了。
他隐隐猜到了。
你的处,龙厅长抬起眼皮,看着他,一字一句,挪过去。
挪到红白旧疆边上,挨着封锁线,建个新势力。”
“明面上,是厅里的边境处;实际上,是你的摊子。”
“红白残部缩在密境里舔伤口,舔好了,出来蹦跶——你就给老子接着怼,怼得它永远半死不活。
钱,矿区分红随你调;人,处里扩编的员额随你挑;规矩,边境处自有边境的章程,本座就一句话——
建起来,怼下去。别的,本座不问。
陈浩云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到地。
属下,领命。
龙厅长重新端起茶盏,忽然又笑了,对了,听说你那座私城,是能挪的?
陈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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