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许垂眼看着宋云舟。
她的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交代？”
她压低声音，只让宋云舟一人听见。
“那本账册留着，能扳倒玉虚天吗？不能。长生殿随便推出一个替死鬼，扣上私自下界谋利的罪名，这桩案子就算结了。”
宋云舟嘴唇发颤，却没能说出话。
“凌玄刚才含怒出手，京城地脉险些被他一掌打碎。真把玉虚天逼到不计代价，一道九天神雷落下来，整座大玄数万里疆土都会被夷平。你们大理寺，还有这满城骂我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姜无许俯下身，拍了拍宋云舟失去血色的脸。
“到时候人死光了，证据也没了。你们连喊冤的机会都不会有。”
宋云舟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宋云舟，活着，你才能继续审案，才能跪在这里指着老娘的鼻子喊冤。死了，你们只是三十三天某根殿柱上的一点黑灰，连擦都没人愿意擦。”
姜无许直起身，不再多言。
两方力量相差太大，仅凭一本账册，换不来公道。
她死过一次，清楚活下来才有机会翻账。在拥有掀翻玉虚天的力量之前，她只能把骂名扛在身上，从对方手中夺走一切能用的资粮。
玉虚天欠人间的债，一本账册讨不回来。
她需要这三万斤极品混沌灵髓，招兵买马，拥有斩杀他们的力量。
姜无许暗自下定决心，足尖一点，化作青色流光冲入长空，直奔南天门。
身后，数万百姓的诅咒仍未停歇。宋云舟伏在血泊中，久久没有起身。
姜无许回到通明殿，双手捧着黄绢公文，端正跪在阶前。她垂着眼，腰背挺直，脸上不见半点在大玄皇城敲竹杠时的嚣张。
“启禀母神，臣巡狩大玄，已将妖患查清。”
她声线平稳，字正腔圆，摆足了公事公办的下属姿态。
“大玄太虚观化神长老徐守拙，心术不正，私自豢养九幽嗜血菌。此獠借千秋大宴，意图噬灭满城生灵，以邪法逆转地脉。幸得天宪庇佑，臣已将魔核当场挖出，徐守拙道基尽毁，现已打入凡间死牢。大玄地脉重归平稳，妖邪尽除。卷宗在此，请母神过目。”
姜无许宽袖一振，黄绢卷宗化作流光，没入玄黄雾幔。
卷宗里没有长生殿，没有玉虚天，也没有那本被真火烧成灰烬的羊皮账册。奏疏通篇都在痛斥徐守拙丧心病狂，以及九幽魔菌阴毒害人。前因后果齐全，证据链也闭了环，任谁来查都挑不出错。
大殿内无人出声。
雾幔后的神念停在姜无许身上，久久未动。
姜无许眼观鼻，鼻观心。
开玩笑，前世在大厂写了八年汇报PPT，糊弄领导的本事早就刻进了DNA，母神她能瞧出来什么端倪？
果不其然，良久，雾幔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徐守拙背弃正道，死有余辜。姜卿平定祸乱，护持下界凡民，恪尽职守。”
空灵威严的嗓音传遍大殿，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斥责。
三枚拇指大小的紫色丹药从雾幔中飞出，落入姜无许面前的玉盘。丹药通体晶莹，表面浮动着三道天雷神纹，药香随之散开。
九品破障仙丹，可助修士稳固元神，驱除破境心魔。
“此案至此完结，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
姜无许双手接过玉盘，毫不客气地将三枚仙丹收入袖中。她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退出大殿。
跨出殿门后，两扇殿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姜无许这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脸。
“做官真累，演戏更累。”
“姜大人这出瞒天过海，演得确实滴水不漏。”
戏谑的声音从长廊转角传来。
夜无溟倚着白玉栏杆，手中墨玉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他上前拦住姜无许。
“本官原以为，监正大人在大玄皇城削了凌玄的胡子，上了天庭定要掀开这层遮羞布，参玉虚天一本。没想到进了通明殿，姜大人反倒成了温顺的鹌鹑，连个屁都没敢放。”
姜无许翻了个白眼，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夜大人要是长了脑子，麻烦拿出来晒晒，别留在颅骨里发霉。”
夜无溟跟上去：“怎么，被本官戳中痛处了？”
姜无许停步转身，盯住他。
“夜无溟，你当母神真瞎了，还是聋了？”
她扯了扯嘴角。
“下界九天星幕开了那么久，通明殿前站满了仙官，长生殿干的那些破事，母神会不知道？玉虚天在三十三天经营了数万年，多少道尊神仙靠他们的仙丹延寿？整座天庭都跟他们绑在了一起！”
夜无溟合起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
“母神要是能动玉虚天，早就一道天雷劈碎长生殿了，何必等到今天？”
姜无许压低声音：“我一个刚晋升太乙的六品御马监芝麻官，手里没有兵权，背后没有门阀，拿着一本连真伪都无法对质的烂账冲上去跳反，那不叫勇猛，那叫纯纯的弱智脑残。到时候被当成弃子扔出去，给玉虚天赔罪，难道还能有第二种下场？”
她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凌玄道尊赔出的三万斤混沌灵髓全在里面。
“公道不是求来的，是用拳头砸出来的。没有掀桌子的本钱，就老老实实当孙子。等老子修到大罗金仙，手里再拉起一支能踏平玉虚天的铁骑，自然会找他们算清这笔账。”
夜无溟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见过不少自诩正道的天骄，因一时血气撞死在天庭门阀手里；也见过不少妥协麻木的仙官，最后跟那些人一同吸食下界血髓。
姜无许却不同。她能从门阀手里榨出油水，也能把仇恨压下去，等到有能力翻脸的那天。
“那么，敢问深谋远虑的监正大人。”
夜无溟重新笑起来，用折扇抵住下巴。
“你的下一步大计是什么？闭关炼化这三万斤灵髓，冲击大罗？”
“冲个屁的大罗。”
姜无许翻手召出一柄凡铁大马勺，在掌心转了一圈。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