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衡毕竟是柳衡。
他的脑子转得比脸色变得快。
震怒只维持了几息就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算利弊时才会有的冷静。
肉身硬抗数十道术法纹丝不动,一拳震碎三百年修士的根基,速度快到灵识都跟不上。
这种打手……
他想起上个月跟东边柳家旁支那个蠢货争灵矿份额的事。
他带去的四个侍从被对方的护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靠他搬出岛主的名头才把场子找回来。
丢人。
他身边这四个侍从,修为是够看了,但拉出去跟别家贵族子弟的人对拼,撑死打个五五开。
他需要一把能替他劈开所有障碍的刀。
台上那个姓沈的,就是现成的。
一个奴隶,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势力倚仗,给他一点甜头就能拴住,给他一道禁制就能捏死。
比养一条忠犬还省事。
柳衡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后四个侍从同时往前迈了半步,被他一个眼神扫回去。
“退下。”
四人齐齐退后三步,垂手站定。
柳衡理了理暗紫锦袍的下摆,踱步走到台前边沿,负手而立。
“贱奴。”
台下刚开始散场的奴隶停了脚步。
沈叶站在台心,周身那层金黑交织的光晕正在缓缓收敛,像潮水一样退回皮肤之下。
他抬起头,看向台前那个负手而立的暗紫色身影。
柳衡的嘴角挂着笑。
“你肉身天赋难得,本少爷缺个贴身打手。”
“今日起归我麾下。摘掉奴牌,每日供给上等灵果、低阶灵石,往后只需替我摆平敌人,保你不用再砍树受苦。”
台下炸开了。
“柳少爷要收他?”
“上等灵果?低阶灵石?”
“那不就等于半个门客了?”
“一个仙奴能有这种命……”
嗡嗡声乱成一片。
人群最外围,高朗拳头攥得死紧。
队长,不能答应。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上等灵果和灵石是诱饵。
石堡侧面,晁恒半个身子隐在柱子阴影里。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柳衡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用人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不用了就跟擦刀布一样扔掉。
去年北区有个守卫被他招揽去当护卫,替他在赌局上跟人动手打伤了对方贵族的人,事后柳衡翻脸不认,把那守卫推出去顶罪,活活被打断了脊梁骨丢进矿洞。
台上,沈叶拱了拱手。
“柳少爷抬举,属下……”
他顿住了,像是受宠若惊到说不出完整话的样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那副局促的模样把“底层奴隶忽逢贵人赏识”演得入木三分。
但他脑子转的飞快。
跟着柳衡,他能得到什么?
自由通行权?这个守卫遴选本身就能给他。
情报和人脉?一个只会跟同辈争风吃醋的纨绔,能接触到多少核心机密?
唯一有价值的是“柳”这个姓氏背后的岛主府关系网,但代价呢?
代价是他变成一把刀。
杀谁,什么时候杀,杀完了功劳归谁、罪归谁,全由柳衡说了算。
万一哪天柳衡跟更大的势力起了冲突需要弃卒保帅,第一个被丢出去的就是他。
一个没有根基的仙奴打手,死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致命的是,跟了柳衡就被拴死在鬼牙岛这一亩三分地上,柳衡不会放他出岛,更不会允许一条好用的狗跑出自己的院子。
不行。
沈叶心里的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他不能当场拒绝。
柳衡这种人,当众被拒等于被打脸。
被打一次脸他只会记账,被打两次他会杀人。刚才台上的事已经让他丢了一次面子,要是现在再当着全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沈叶的手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声音里带着惶恐与犹豫。
“柳少爷如此厚恩,属下……属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报。只是属下身上这块奴牌,还有伐木场那边的差事……”
柳衡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还惦记砍树?”
他偏过头,对身旁侍从挥了一下手指:“去跟伐木场那边说一声,这个人本少爷要了。”
侍从应声要走。
沈叶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少爷!属下身手粗笨,怕给少爷丢了脸面。能否容属下三日,将伐木场差事交接完毕,再……”
他没把话说完。
柳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种受宠若惊又不敢高攀的模样,他见过太多了。
每一个被他看中的人,最初都是这副德行。用不了三天就会乖乖趴过来舔他的靴子。
柳衡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后到石堡正殿来见我,若逾期不到……”
柳衡的话卡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从沈叶身上移开,转向石堡侧方那条长廊。
一袭月白长裙从廊柱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沈叶愣了一下。
那个人他见过,伐木场外围巡查时远远瞥过一眼的“公子”。
此刻站在长廊尽头的这个人,素白裙摆及地,腰间一枚龙涎玉佩随步子晃动,手里捏着一柄碎晶折扇,扇面微敞,露出半截银色的扇骨。
面容清冷,眉目疏朗,下颌线没了那层刻意绷硬的角度之后,显出几分女子特有的凌厉秀气。
柳梵音。
沈叶身旁那些刚检查完的奴隶,一个个噤了声,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藏书阁的柳大人?”
“她怎么来了?”
藏书阁。
全岛唯一的古籍存放地,据晁恒说,里面封着不少上古丹方和功法残卷,但全部用失传的古文书写,几百年来无人能解。
而掌管那座阁楼的人,就是眼前这位。
柳家旁支,却连岛主都要给三分薄面。
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学识。
柳梵音走到比武台边缘停住了。
她的目光没有看台上的柳衡,而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落在沈叶身上。
那双眼睛里翻着一种沈叶很熟悉的光,是发现了某样东西时那种按捺不住的确认欲。
沈叶的后背泛起一层极细的凉意。
她看到了什么?
刚才混战的时候,他全力催动仙脉压制天魔气息外泄,同时调动五帝功法引导龙血灵气构筑屏障,那一瞬间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战斗上,根本没余裕去管体表有没有溢出什么不该溢出的东西。
五帝功法运转时,皮肤表层会短暂浮现一层古奥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