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述那只断了一半的枯劲手腕还淌着红。
在黑石法庭上空翻卷了几百年的理门法则没有去止他的痛,那些散了威芒的青色锁链一根根倒挂下来,像是认准了方才从无断口处撕出来的那点腥气,顺着他跌坐的背脊直往膝头压。
高处那顶百年老主笔的面子已经扒干净了,可这人几十年活在口舌刀子后头,骨头里浸的那股死要嘴硬的臭惯性没断,整个人半趴在刻着祖训的审判阶上,剩着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拼死抠着砖缝,把嗓口吼得沙哑发尖。
“我何曾说错!”
“天下各部本就是彼此倾轧,老夫不给他们留个脸面,不帮中州商会稳下两端成见,这虚平的天道格局早就塌成了烂肉!”
“老夫这是在求平衡,这是天地间最难做到的客观!”
他在这一阵乱嚎里吐了半口带土沫的浊气。
那一套拿大义填满自己私兜的话术他念了小半辈子,平日里在书院高阶上往下一砸,无论是寒门愣头青还是那些自诩清流的酸腐元老,谁听了不得垂眼退上半步。
那把悬在散修脑门上的理字就是他在这个天底下最好用的封口令。
可这一回他是叫错了地界。
随着这一句尖厉的客观落准了黑石地阶,法庭正中悬着那具丈高的青铜天平连最末的吱呀声都没了。
两头悬着的金线像过火的蛛网一样卷断,那尊用三千枚先哲心血铸出来的沉底称台轰的一声当头倾斜,直接掀过高台几寸深的玉栏,沉猛无匹地朝着审判席死压过去。
风压扯起地皮那一截,闻人述那白了一脸的虚气真叫沉铁称盖逼得说不出话。
他不闪。
也闪不出去。
更惊人的是在铜面砸穿案几的时候,一串串泛着金油气的黄纸密录自己从他背后的虚空里吐了出来。
不是手写的那几行账。
是一大串足有三尺见宽的进账录,像是有人把他这小几百年在暗室里用金线缝在亵衣夹层底下的私货一叶叶都翻在了明面上,顶端第一行就拿血泥一样的红墨印着个极大的官司银印。
中州商会分例三百两,外加天山雪参七双。
这还仅仅是为了掩去年前他在万法通鉴上替周太衡改的那句良性竞优所补给他的辛苦礼。
无心双手抱在胸前,就斜斜靠在下头那根刻了断头铭的铜柱面上。
一身玄色广袖让法庭冲开的那股风撕得猎猎响,这个做惯了冥域勾当的鬼王歪起半边下巴,眼神在上面的金纸跟下头的残手之间打了个转。
“哎哟。”
无心那嗓子带着一点特有的哑劲。
“我那底下的十八层幽狱里,多的是那些为了几个香火钱互掐脖骨的贪鬼。”
“可我跟了我们圣尊走这一大趟,真是开了我这死人眼界了。”
“敢情修真界这些圣贤嘴巴一开,说的话比鬼叫都要赚钱。”
“闻人老夫子这客观俩字是哪家香银打的,回头要不借我们老小也使一使,这来钱比打劫冥道都要稳当啊。”
底座那圈看了小半个时辰杀威戏的散修群里,头一声漏出来的不是叫喊,而是一声极粗又长的大喘。
那断了一只手的散修,先前才叫那点极不人道的幻象折腾得满背凉水。
这时眼巴眼望看见那一连串压着金霜字的私例账打在主笔大人那个虚肿的肩架顶上,干透的那圈眼眶里突然又往外一缩。
“咱当时死也不肯去那灵矿底下下死窑。”
他偏过头跟身边那个扶他的同修念叨,声音沙得很,字字都在抖。
“他们那些管役活活把咱们那一棚十三个人卸了腿杆。”
“回来说去书院递一份青天状,那是叫人家用这一套要以天下为公的话连着赶出山门三次。”
“他这里拿钱拿得这一摞高,连那只没断的手都要拿不起了。”
裴照雪一直没转回身看他那位恩师。
书院弃徒身上只存的那一身破旧衫袖没动,他只是偏过肩看着法庭后头那个被一笔一笔金录填满的穹顶,那些纸像是没人理的秋落叶,一层扣着一层越码越高。
天道理门认的是真心,那怕你嘴巴用蜜浆缝得千层后,人心那一本烂脏的收支一见了底,这门里的天平只认那个死重。
“山长不是最讲求个礼尚往来吗。”
裴照雪那声音平静到几乎没什么人气。
“您总劝学徒说处世难,难不过心诚。”
“这下天地替您诚在这片公堂地皮上了,您也看看这万年的家底,这斤两到底实不实。”
高阶正中的那一张实木椅垫早就给压了个对穿。
闻人述那一脑袋的白发糊了半身散不去的枯红沫,那本还想要辩的嘴还没等张圆,又是一行足有巴掌大的黑铅隶书从他后脖梗子那块亮起来。
是一千五百块上级妖骨,抵一处书院下编讲官的缺。
他那一双眼睛都快突到眼框外面,本能就像平时拿笔那样想拿没损的那只左手往脖后扯。
可是理门法则根本就不给他留这份体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