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剑修站在人群最前头。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万法通鉴》。
那是他攒了三年灵石才买来的孤本。
曾被他日日供在床头。
此刻他看着高台上那摊烂泥般的老者。
手指骨节在竹面上硌出青白印子。
他慢慢抽出腰间那把生了锈的铁剑。
剑锋自上而下劈落。
竹简从中裂开两半。
散落的竹片砸在黑石砖上。
发出清脆的碎响。
这响声在死寂的法庭里被无限放大。
年轻剑修抬起头。
眼底的狂热与敬畏已经烧成了灰。
“我苦读十年。”
他指着高台上那个断了手的老朽。
嗓音嘶哑得厉害。
“就为了学你这满纸的吃人道理。”
他抬脚踩在碎裂的竹简上。
用力碾了碾。
“去你娘的客观。”
这一声骂在这片讲究规矩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粗鄙。
却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枯草堆。
那个断了左臂的散修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
那是书院印发的劝善文。
他用仅剩的右手捏住册子边缘。
用力一扯。
纸页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他把撕碎的纸片用力抛向半空。
“老子不讲理了。”
他冲着高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只认一条命。”
那个脸颊溃烂的女修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书。
她直接拔下发髻上那根代表书院外门弟子的木簪。
用力折成两截。
木刺扎破了她的掌心。
她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把我的脸还给我。”
她指着闻人述。
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穹顶。
“把我们姐妹的命还回来。”
更多的人动了。
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典籍。
那些被他们奉为圭臬的规矩。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沾满血污的脏东西。
撕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无数纸屑在黑石法庭里飞舞。
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雪。
这些纸屑打着旋儿飞向高台。
落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审判桌上。
也落在闻人述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闻人述趴在地上。
仅剩的左手拼命挥舞。
试图把那些纸屑赶走。
“放肆。”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们这些不识教化的愚民。”
他仰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夫是书院山长。”
“老夫代表的是天下正道。”
没人再听他说话。
数万人的怒火汇聚成一股洪流。
直接将他的声音淹没。
“下来。”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在法庭内炸响。
“滚下来。”
“你这吃人的老狗。”
“把贪的灵石吐出来。”
他们不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伪君子来判定对错。
也不再需要那些沾着血的道理来指导人生。
他们只知道。
谁压榨他们。
他们就要掀翻谁。
苏绾站在高台边缘。
红裙在漫天纸屑中翻飞。
她没有去阻拦那些愤怒的散修。
也没有去给闻人述最后一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弯下的脊梁一点点挺直。
看着那些被规矩磨平的血性重新燃烧。
这就够了。
杀一个闻人述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让这些被压迫的人自己醒过来。
这吃人的规矩才算真正被砸碎。
裴照雪走到苏绾身侧。
他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
清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
“多谢圣尊。”
他对着苏绾深深作了一揖。
“若非圣尊。”
“照雪怕是穷极一生。”
“也撕不开这层伪善的面皮。”
苏绾侧过身。
避开了他这一礼。
“谢我做什么。”
她看着半空中那些还在翻滚的金字账单。
声音清脆。
“是你自己把那本账册拿出来的。”
“也是他们自己选择把书撕了的。”
她转过头。
看着裴照雪那双清亮的眼睛。
“我不过是给你们递了把火。”
“真正烧掉这座法庭的。”
“是你们自己。”
夜珩站在苏绾身后。
太阿剑的剑尖抵在黑石砖上。
他看着那些飞舞的纸屑。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抬起手。
宽大的黑色袍袖在苏绾身前挡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将那些试图靠近她的纸屑尽数挥开。
“吵死了。”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绾绾。”
他凑到苏绾耳边。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这老东西已经废了。”
“我们还要在这里听他们哭喊多久。”
苏绾偏过头。
眼底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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