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爆炸后的钢铁碎片和坚硬的石块，对那些没有来得及戴钢盔就匆匆跑上阵地的士兵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整个炮位周围全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碎片和碎石块，有的还带着灼人的余温。

一名年轻的士兵仰面倒在地上，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的头上插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把粗糙的匕首，深深地嵌入了他的颅骨。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淌过脖子，浸透了衣领，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摊，在灰褐色的泥土上洇开一圈深褐色的轮廓。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错愕的表情，仿佛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铁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指尖传来的只有皮肤下逐渐变凉的触感，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不用再探第二次了。

张铁山沉默地看了那张年轻的面孔一眼，他不认识这个兵，二师有好几千人，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但此刻，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就这样躺在他面前，带着一块冰冷的铁片，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炮火翻犁过的土地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拇指拂过眼睑时，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

“这个还有呼吸！”孙振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的希望。

张铁山猛地转过身，看到孙振华正蹲在倒在掩体墙边的那个装填手身旁。

那装填手侧躺着，腹部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不断地往外渗，染红了他大半个衣襟。

但孙振华一只手探着他的鼻息，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虽然很慢，很浅，但确实还在动。

“快过来帮忙！”孙振华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紧迫，“他还活着！快点！”

张铁山听到孙振华的叫声后快步走了过来，刚准备弯腰查看那名装填手的伤势，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墙角处正在跳跃的火焰。

那火光在硝烟弥漫的掩体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本能地追了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

一块飞机油箱的残片正落在高炮阵地角落那堆敞开的弹药箱中间，燃烧的航空汽油顺着残片的边缘往下流淌，已经引燃了周围散落的包装纸和木屑。

更致命的是，几个还装着高炮炮弹的木质弹药箱已经被火焰舔舐，箱壁的边缘已经开始冒烟，油漆在高温下鼓起了焦黑的气泡。

那些是二十毫米高炮炮弹，每箱装填四十发，旁边还堆着至少五六箱。一旦被火焰引爆，连锁殉爆会把整个掩体连同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操！”张铁山瞳孔骤缩，一把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孙振华。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他们一左一右架起那名还有呼吸的装填手，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拖着伤员，拔腿就往高炮阵地后方那条交通战壕的入口处狂奔而去。

那名装填手虽然还有呼吸，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两条腿在地上拖着，靴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张铁山和孙振华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在跑。

张铁山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孙振华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但两人谁也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那团火焰正在舔舐着弹药箱的木壁，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像是在为他们倒数计时。

三人刚冲进交通战壕的入口，拐过一个弯，身后就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那声音不是单一的巨响，而是一连串密集的、叠加在一起的爆炸，先是弹药箱被引燃的闷响，紧接着是高炮炮弹在火焰中殉爆的尖啸，最后是整个弹药堆被引爆的惊天动地的轰鸣。

爆炸的气浪裹着灼热的碎片和泥沙，涌入交通战壕狭窄的空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张铁山和孙振华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将那名装填手压在身下，双手护住头部，像两只蜷缩在沟壑里的鸵鸟，死死地贴着地面。

灼热的气浪从他们头顶席卷而过，带着沙子打在钢盔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橡胶味。

耳朵里又是一阵嗡嗡的鸣响，但这一次，张铁山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能在耳鸣声中分辨出自己心脏狂跳的节奏。

爆炸的余波过去后，两人缓缓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早晨，半小时之内，连续两次死里逃生。

张铁山的额头上又多了几道新的擦伤，孙振华的钢盔上被飞溅的石子砸出了数个小凹坑。

两人就那么半跪在战壕里，满身泥土，满脸硝烟，面面相觑，半响说不出话来。

“操，这打的什么仗！”过了一会儿，张铁山终于骂出了声。

他一把摘下钢盔，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钢盔在战壕底部弹跳了两下，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咱们的空军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鬼子的飞机都他妈的在我们头顶上拉了三次屎了！”

孙振华苦笑了一声，弯腰把张铁山摔掉的钢盔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他：“老张，你消消气。汉阳机场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飞行第一大队正在大规模换装，新机型还没完全磨合好，飞行员也在适应新飞机。这几天恐怕是没有多少余力来支援我们了。”

他把钢盔塞回张铁山手里，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以前没有空军随时支援的时候，不也照样打鬼子么？怎么现在阔气了，有飞机了，反倒不会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