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空中又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各种飞行动作反复演练了几遍，直到油量表指示油量已经消耗过半，才恋恋不舍地调转机头，朝向汉阳西郊机场返航。
地面上，飞行员们仰着脖子看得如痴如醉。从郑少愚起飞到爬升，从空中动作到返航，他们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郑少愚在空中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你们看那个俯冲拉起！机翼一点抖动都没有！”一名年轻的飞行员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叹。
“这飞机的结构强度太大了，野猫要是那么拉起来，翼尖早就开始颤了。”旁边一个老飞行员接话道，他一直飞野猫，对野猫战机的脾性再熟悉不过，正因为熟悉，才知道眼前这架F6F的表现有多么不可思议。
“我现在相信军座说的话了，这玩意儿真的是零式克星。”
“何止零式克星，我看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小鬼子的棺材钉。”
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因为那架银灰色的战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准备着陆了。
说话间，F6F已经在跑道上空做了一个漂亮的低空通场，机翼左右摇摆了两下，这是飞行员对地面致意的传统动作，然后才对准跑道缓缓下降。
起落架放下，机轮接地，在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一下便稳稳地贴住了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在停机坪前停了下来。
郑少愚关闭发动机，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他坐在座舱里愣了几秒钟，感受着那种酣畅淋漓之后的余韵，然后才拉开座舱盖，摘下飞行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掌心上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顾修远已经站在停机坪边上等着他了，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样？郑大师长，这架‘放大版野猫’还满意吗？”
郑少愚从座舱里爬出来，跳到地面上，拍了拍身上的飞行服，咧嘴笑道：“军座，我错了。这玩意儿要是放大版野猫，那我就是放大版孙悟空。动力足、机身稳、火力猛，爬升比野猫快了一大截，俯冲更是稳得不像话。要是早点换上这飞机，上次在孝感我也不至于被那架零式咬得满世界乱窜了。”
顾修远笑了，弹了弹烟灰：“这么说，你满意了？”
“满意！非常满意！”郑少愚连连点头，随即又搓了搓手，“军座，那个……能不能让我再飞一趟？刚才光顾着试动作了，还没好好体验一下它在战斗中的感觉呢。”
“想得美。”顾修远笑骂了一句，“现在，给我回去写飞行报告，今天下午我要看到它放在我桌上。”
郑少愚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了一句：“军座，这飞机真的很好。有了它，咱们的飞行员能少死很多人。”
顾修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仔细一看，是梁添成，他那一脸急切的表情，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块大洋没还似的。
“军座！”梁添成走到顾修远面前，立正敬礼，然后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那个……军座，我能不能也上去试一圈？就一圈！保证不耽误事儿！”
顾修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同样眼巴巴望着这边的飞行员们，忍不住笑了：“怎么？手痒了？”
“痒得不行了！”梁添成老实承认，“您看，师长都飞过了，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要是连新飞机的滋味都没尝过，回头怎么跟下面的兄弟们介绍新机型的性能特点呢？”
顾修远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哈哈大笑。他笑完之后，指了指梁添成，又指了指他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飞行员们，说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新飞机今天刚到，机械师团队正在做全面的检测和调试。但是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等了，今天下午你们整个大队，从上到下，统统要换装完毕！”
此话一出，队列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顾修远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F6F的检测调试完毕后，你们全大队分批进行适应性飞行训练。我要你们在今天天黑之前，掌握这款战机的性能特点。明天，你们就要驾驶它升空作战，掩护我们的弟兄渡江。所以，今天下午的每一分钟，都给我珍惜着用，谁都不许偷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添成身上：“梁添成，你是大队长，你带头。第一架归你。”
梁添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军座……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顾修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上去过瘾的。你要把这款飞机的性能特点给我摸透了，回来之后，你要负责教会你手下的每一个飞行员。明天天亮之后，你们要用它升空作战，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梁添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郑重地向顾修远敬了一个军礼。
因为梁添成知道，军座把这第一批换装的任务交给他，不是让他去过瘾的，而是让他去摸透这架战机的脾性，可以在明天的战斗中带着弟兄们活着回来。
顾修远身边看着梁添成那副沉稳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小子，总算成熟了。”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转身望向远处江北岸的方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新飞机固然是好，但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终究还是地面上的那些血肉之躯。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分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
“备车，去王家店。”顾修远对陈大雷说道，“我要在总攻前见一见张铁山和周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