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炮师团！别管什么阵地休整和校准缓冲了！所有重炮立刻就地架设！地基不稳也得架，校准不够也得打！马上对长江江面的渡江船队实施拦阻射击，封锁航线，把那些登陆船给我一艘一艘炸沉！”

“南湖、纸坊、武昌三个机场！所有还能升空的战机和轰炸机，不计损耗，全部起飞！俯冲拦截渡江编队，空袭南岸炮兵阵地！”

一道接一道的死令从指挥中心疯传出去。

参谋长沼田多稼藏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刚译出的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等冈村宁次的命令间隙插了一句话：“司令官阁下，第六师团目前驻防分散，守备联队和岸防大队要全部拉到江岸，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第七重炮师团的阵地尚未完成构筑，如果强行架设，炮击精度和持续火力都会大打折扣。至于航空队……”

沼田多稼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今天白天已经损失了十几架战机，飞行员疲劳度很高，如果再不计损耗地全部起飞，恐怕明天我们就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中队了。”

冈村宁次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沼田多稼藏脸上：“沼田君，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够支那军的先头部队登上南岸滩头了！精度不够？精度不够也要打！哪怕是瞎猫碰死耗子，也要把炮弹砸到江面上，让他们不敢顺利渡江！飞行员疲劳？疲劳总比武昌丢了强！武昌丢了，杉山元大将这次也保不住我们！你我真的要一起站上军事法庭！”

沼田多稼藏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两秒，低头应了一声：“是，司令官阁下。”转身去传达命令，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武昌城里原本还在待命的第六师团守备部队，接到命令后瞬间炸了锅。

紧急集合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尖锐的哨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像刀子一样割来割去。军官们扯着嗓子喊着自己部队的番号，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哑。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弹药盒、扣钢盔带子，有的人连绑腿都没来得及打，裤管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靴面上，跑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有个少尉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钢盔都滚出去老远。他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捡起钢盔往脑袋上一扣，又接着往前冲。

整条街上全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和马靴踏地的声响，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不散，呛得人直咳嗽。

第六师团的指挥部里，师团长稻叶四郎的手里紧紧捏着那份从十一军司令部转发过来的命令，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参谋长重田德松大佐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令人窒息的安静。

良久，重田德松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师团长阁下……这一仗，恐怕不好打。”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重田德松继续说道：“广济那一仗，我们的老底子几乎打光了。现在补充的这些兵，训练时间最短的不到两个月，很多人连步枪的标尺怎么调都没完全搞清楚。看着编制是满了，但战斗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跟以前的第六师团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稻叶四郎终于放下了那份命令，转过身来看着重田德松。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像是一潭死水，但重田德松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重田君，”稻叶四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补充兵的质量我心里有数。可是上面不会管这些。十一军司令部要的是人，要的是能扛枪上阵的人数，至于这些人能不能打、会不会打，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重田德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半晌才挤出一句：“也许……不至于到那一步。江防工事还算坚固，南岸的碉堡群和雷区也布置了很久，支那军想登陆没那么容易。”

稻叶四郎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重田君，你在广济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结果我们三千残兵退下来的时候，连重炮都丢光了。顾修远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你觉得他做不到的事，他偏偏就能做到。你觉得江防工事坚固，他偏偏就有办法把它撕开。”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顶搁在桌面上的钢盔，慢慢戴好，系紧了下颚的带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重田德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去传令吧。告诉各联队长，这一仗，做好为帝国尽忠的准备。”

重田德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稻叶四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或者犹豫，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却依然选择走下去。

第七重炮师团的炮兵们本来还在慢悠悠地夯土固基、调试炮位，这下也不敢再磨蹭了。

军官们挥舞着命令文书，吼着让各炮位立刻转入战斗状态，唾沫星子喷了炮手一脸。

炮手们粗暴地把重炮就地一架，连驻锄都没完全埋实，就用肩膀顶着炮架硬扛后坐力。

有个炮长嫌手下动作太慢，一脚踹在炮手的屁股上，吼道：“磨蹭什么！等支那人上了岸，你这门炮就是个摆设！”

瞄准手飞快地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草草对了对坐标就开始填弹，连复核都来不及做。

炮弹塞进炮膛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整个炮位上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