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一身笔挺戎装,站在江边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地上,脚下就是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他没有拿望远镜,镜筒挎在左肩的皮套里,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对岸硝烟弥漫的武昌江岸,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射击诸元总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并排架着两部野战电话和一台步谈机,通信兵一手按住耳机,一手握着话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再往外半步,是炮旅直属前进观察所的几个观测员,其中一个正趴在三角架上调整剪形镜,另一个捏着秒表,准备卡弹着时间。
前沿报告通过电话线不断汇来。
一师观察哨、二师观察哨、炮旅直属前进观察所三路信道同时往他身边参谋手里灌:
一师观:目标区无重大变化,风速偏北三级,弹道左偏修正量加两密位。
二师观:文昌门碉堡群未见新增火力点,雷区标示与航拍一致。
炮旅前观:基准炮试射弹已落,偏差正向八十米,各连按第三号修正表执行。
炮旅观二组:203 重榴阵地反馈,驻锄沉降完毕,可全负荷急射。
参谋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快速记,然后走到赵德柱身侧,低声汇报:旅座,三路观察所回话:风速偏北三级,目标区无变化,75、105、150 各档诸元第三遍复核完毕,203 重榴试射偏差已修。师属炮团和旅直四个重炮营,全部炮位待发。
赵德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四百余门火炮,横跨 75 毫米野战炮、105 毫米榴弹炮、150 至 155 毫米重型榴弹炮、以及炮旅直辖的 203 毫米重型榴弹炮四个层级,上百个炮位散布在长达数公里的江岸线上,全部处于待发状态。
这种规模的炮击,一旦打响就不能停,也没有机会做大的调整。
因为火炮全部分布在数公里长的江岸线上,而且分属四个不同口径体系,上百个炮位,彼此之间的射界、弹道、装药批次都不一样。
第一轮打出去之后,硝烟和尘土会把整个对岸前沿遮得严严实实,观察哨至少要花五分钟才能重新标定弹着点,等修正数据传回各炮位,再调整诸元重新装填,十分钟就过去了。
这十分钟里,日军残存的火力点足够把江面上的登陆船打成筛子。
所以必须在第一轮打击中就把对面的防御工事彻底瘫痪,否则等日军反应过来,渡江部队就要拿血肉去填滩头。
为此,他和参谋们在战前做了细致的分工:一师、二师师属炮团以75、105、155混编压在前沿,专打滩头明暗火力点和轻便工事;炮旅直属的重榴营把150和203架在后方高仰角位,专门伺候武昌城墙、水泥碉堡和日军重炮掩体。
所以必须确保弹药基数充足,射击诸元也是再三核对,现在,万事俱备,所有炮长都在等同一个信号。
赵德柱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身后那部野战电话的铃声响了。
通信兵迅速接起,听了片刻,抬头看向赵德柱的背影,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旅座!指挥部命令——炮击!”
时间到了!
赵德柱没有犹豫,他放下左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了右臂,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江岸上所有的嘈杂:
“全体注意!基准射向,武昌南岸鲇鱼套至文昌门段江防工事群!各炮群按预定方案,急速射,放!”
命令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的口哨声同步传出,几乎是同一瞬间,江岸前沿的第一排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只是开始。
第一排炮声尚未落下,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就响了……各炮群按预定方案实行的是“全群急速射”,根本没有逐排交替的概念。
75毫米野炮射速最快,炮手们拉火绳、退壳、填弹、关闩一气呵成,每分钟能打出七八发;105毫米榴弹炮紧随其后,一发接一发,间隔短得像是连成了一串闷雷;155毫米重炮稍慢,但每一发砸出去都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
至于炮旅直辖的203毫米重型榴弹炮,射速最慢,可每一发炮弹都有将近一百公斤重,落地时炸出的弹坑直径超过十米,混凝土碉堡被直接命中时根本不是“炸毁”,而是整个从地面上消失,原地只剩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炮口焰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墙,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炮声不是一声接一声的,而是合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巨大轰鸣,像大地本身在咆哮。
炮位附近的泥土被冲击波震得簌簌发抖,炮手们张着嘴平衡耳膜,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密密麻麻的炮弹集群呼啸过江,如同漫天火雨倾泻而下,精准覆盖了鲇鱼套到文昌门的整条江岸防线。
这种密度是什么概念?
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平均每分钟要落下两三发炮弹。
日军修筑的砖石碉堡、水泥机枪阵地、沿江战壕、铁丝网障碍、岸防观测哨,在如此高密度的炮火覆盖下,所谓的“坚固工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被一发炮弹炸塌的问题,而是在同一时间内会有五六发甚至十几发炮弹落在同一个工事及其周边区域。
第一发炸开缺口,第二发灌进去,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就会把里面的一切连同残骸一起掀上天。
这些砖石碎片被炸飞到半空中,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残破的工事上噼啪作响。
江岸的土石被反复翻搅,硝烟冲天而起,整片南岸前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而那些工事里的日军士兵,那些抱着九二式重机枪准备扫射江面的机枪手、那些蹲在战壕里等着中国士兵冲上来然后拉响手雷的步兵、那些守在电话机旁等待指挥部命令的基层军官……
在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