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瞬间沸腾。
一师和二师的登陆部队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按照战前部署,一师主攻鲇鱼套正面,三个团的登陆兵力分成左右两翼,左翼以冲锋舟为主,速度快,负责撕开缺口;右翼以大型运兵船为主,装载着重机枪和补给,负责巩固滩头阵地。
每条船上都配备了轻机枪和一具迫击炮,炮手已经把炮弹从箱子里取出来摆在脚边,随时准备对登陆点的残余火力实施压制。
二师负责文昌门段。他们分得更散,以小分队为单位乘坐小型橡皮艇和折叠舟,每艘船上七八个人,轻装简行,打算利用炮火造成的混乱,在多个缺口同时抢滩。
副师长周德海的命令很简单:“上去之后别停,往里插,插得越深越好。”
数千艘冲锋舟、登陆艇、运兵船同时离岸,船桨和螺旋桨同时划破水面,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船与船之间挨得很近,近到船上的人能看清邻船战友钢盔上的编号。士兵们蹲在船舱里,手握步枪,目光死死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火光和硝烟。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团火在烧。
渡江!主动进攻!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华夏大地上,除了他们这支队伍,还有谁敢想?!还有谁能做到?!
从淞沪到南京,从徐州到武汉,多少年了,整个华夏战场上中国军队一直在退,一直在守,一直在用血肉之躯堵鬼子的枪眼。
即便是他们1044军,也觉得热血在激荡,因为今天是头一回打过江去,头一回是他们让那些在中华大地上横行霸道的小鬼子尝尝被人追着打到全军覆没滋味!
一名扛着轻机枪的一等兵蹲在船头,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手感,咧着嘴笑了一下,转头对身后的战友说:“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头一回觉得这么激动。”
身后的人没搭话,但嘴角都挂着同样的笑意。
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哪个军人不想堂堂正正地跟敌人面对面干一场?
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撤退,不是为了掩护,就是为了把鬼子赶出武昌,赶出武汉,赶出中国。
即便就是战死在这条江上,又有何惧?死在进攻的路上,比窝窝囊囊地退回去强一万倍。
船队继续向前,江风扑面,夹杂着硝烟和潮湿的气息。江面之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登陆编队,此刻,声势滔天,气贯长虹。
然而就在渡江主力全面压上的瞬间,武昌江岸残存的日军拼死反扑了。
侥幸在炮火中存活下来的暗堡火力点猛然开火。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焰在硝烟中一闪一闪的,像黑夜里的毒蛇吐信。子弹泼洒在江面上,击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打在船帮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一处半塌的碉堡里,机枪手吉田中士光着膀子,肩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被硝烟熏成了黑色。
他把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架在被炸裂的射击孔上,眯着一只眼瞄准江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扳机扣下去就没松开过,弹板一发接一发地往枪膛里送,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旁边供弹的二等兵渡边手忙脚乱地往弹板上压子弹,手指头被弹夹划破了也顾不上,血顺着弹板流到了机枪上。
吉田头也不回地吼道:“快!快!他们上来了!”
渡边一边压子弹一边哆嗦着回答:“嗨……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在一段被炸塌了一半的战壕里,军曹小林义男半跪在一个弹坑边缘,手里攥着一颗九七式手雷。
他的左脸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船影。
他身后趴着五个士兵,每个人都握着步枪或者手雷,等着他下令。
“等他们再近一点,”小林义男压低声音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训练,“近了再打,远了浪费弹药。手雷先别扔,等船靠到五十米以内,听我口令一起投。”
“军曹,”旁边一个叫佐藤的一等兵颤声问道,“咱们……还能撑多久?”
小林义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拍了拍佐藤的肩膀,说了一句:“撑到撑不住为止。”
佐藤咬了咬牙,不再问了,把一颗手雷紧紧攥在手里,大拇指扣在保险销的拉环上,等着那个命令。
而在距离江岸大约八百米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山本健太郎大尉正蹲在一个土坡下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盯着江面上的动静。
他身后陆续聚集了三十多个士兵,都是从刚才那几辆卡车上跳下来、跟着他一路跑步过来的。
寺内寿充和井上谦作也在其中,两个人靠在相邻的两棵树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山本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那些疲惫不堪的面孔,快速下令:“都听着!支那军的船队已经开始渡江了,现在上岸的人还不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赶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赶到岸边,把他们堵在水里打!”
他顿了顿,指着东南方向的一条小路:“从这条沟绕过去,能直接插到文昌门右侧的断崖下面,那里有一段没被炸平的护堤,可以作为射击阵地。所有人检查武器,跑步前进,到了就开火,不许停,不许后退!”
士兵们纷纷起身,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井上谦作站起来,把步枪往肩上一甩,对旁边的寺内说了一句:“走吧,小子,该干活了。”寺内寿充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山本健太郎一挥手,三十多人猫着腰,沿着那条干涸的排水沟,快速向江岸方向摸去。
排水沟尽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穿过灌木丛,文昌门右侧那段残存的护堤就出现在眼前。
护堤大约一人高,是用条石和水泥砌成的,炮火没能把它完全炸塌,只在中间炸开了一个两三米宽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