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后已经守着二十多个日军士兵，在护堤中央，一个戴着少佐肩章的军官正单膝跪地，举着望远镜盯着江面。

他叫中村俊雄，第六师团步兵第十三联队的一名大队长。今天凌晨他才接到命令，带领大队剩余的两个中队紧急填补文昌门段的防务缺口，结果人还没到齐，炮火就先到了。

两个中队被炸散了将近一半，他现在手里能打的满打满算不到六十个人，加上轻重伤员，勉强凑了七八十条枪。

身后排水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喘息声。

中村俊雄猛地回头，右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指挥刀刀柄，在这个节骨眼上，从背后摸过来的，谁也说不准是援军还是摸过防线的小股中国兵。

等他看清来人，手上的力道才松了下来。从排水沟里钻出来的是山本健太郎大尉，身后跟着一串灰头土脸的士兵，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有人头盔都歪了，有人枪带挂在脖子上晃荡。

中村认出那张脸，松开了刀柄，脸上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绷着的：“山本大尉？你不是在联队部那边吗？”

山本快步上前，敬了个礼，喘着粗气报告道：“中村大队长！我奉命带队增援江岸，路上遭遇炮击，车辆无法通行，我带人徒步赶过来了。一共三十七人，全部携带步枪，弹药充足。”

中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有人连头盔都跑歪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援军。

哪怕只有三十七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支枪就多一份守住堤坝的希望。

中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直接下达任务：“你看，支那军的登陆船队主力正朝着鲇鱼套方向压过去，但他们分了大概两个连的规模往我们这边来了，乘的都是小橡皮艇，速度很快，估计再有五分钟就能靠岸。”

他指了指护堤左右两侧：“我的人已经分散在护堤沿线，但缺口太大，根本封不住。你的人来得正好，从护堤豁口往右，延伸到那块大石头为止，大约四十米的防线，交给你。把你的兵散开，每五米一个人，不要扎堆。等支那军进入一百米以内再开火，近了用手雷，远了别浪费子弹。”

山本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明白！”

中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山本，你干得很好。能在这种炮火下把人完整地带到这里，不容易。有你在，这段护堤至少能多撑一阵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山本听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直冲到脑门。

今天中村大队长把四十米防线交给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了他一句，这是他军旅生涯里第一次被人这样信任。

山本满面潮红，用力一点头，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

他站在那三十七个士兵面前，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都听好了！大队长把护堤右侧四十米交给我们。这四十米，就是我们的阵地。鬼子想从这里上岸，除非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士兵们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默默地拉开了枪栓，检查了弹药，然后散开到各自的位置上，趴了下来。

山本蹲在护堤豁口右侧的第一个射击位上，把步枪架在堤面上，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里的子弹，然后合上，眼睛死死盯住了江面上越来越近的黑点。

这一次，他一定要立功。

与此同时，江面高空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

日军五十余架残存陆航战机仓促赶至战场。机群编队稀稀拉拉，显然是从周边几个野战机场紧急拼凑出来的。

打头的是一队九七式战斗机，后面跟着十几架九五式，机翼下的蒙皮在阳光下泛着旧铝皮的光泽。

最让人意外的是，机群后方还夹着四五架涂装略显不同的战机，机身线条更加流畅，机翼形状也与前两者截然不同，那是零式舰载战斗机，上一次空战中从1044军航空兵的围剿下侥幸逃脱的几架残存者，如今也被拉出来充作了最后的本钱。

但这些飞机来得太急了。

有的连机翼下的副油箱都没来得及摘掉，有的飞行员起飞前只来得及穿上飞行服，连降落伞包都没系紧。

编队没有完整的战术队形，没有高空掩护，没有预先侦察，就是一窝蜂地往江面上扑，试图用数量优势冲散渡江船队。

然而，它们刚一进入武昌上空，早已待命的我军战机即刻迎击。

六架F6F地狱猫从高空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在阳光中闪过一道冷光，像六把铡刀同时落下。

已经升任成领队长机飞行员的吴建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瞄准具里逐渐放大的九七式轮廓，嘴角一咧，对着无线电吼了一嗓子：“小鬼子，你爷爷在这儿呢！”

话音未落，他一推杆，以一个标准的能量优势切入，死死咬住了最前方那架九七式的六点钟方向。

九七式的飞行员显然也发现了他，拼命推杆转向，试图利用九七式较轻的重量做一个急转弯摆脱。

但F6F的发动机功率高出整整一个级别，吴建明只是轻轻带了一下杆，油门推满，用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半径追击稳稳锁住了目标，嘴里还不忘补了一句：“跑啥呀？刚才不是挺凶的吗？”

然后他果断按下机炮按钮。

四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喷出火舌，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直接贯穿了那架九七式的左侧机翼。

翼根处瞬间爆出一团火光，整片机翼像纸片一样被撕扯下来，九七式失去平衡，翻滚着栽向江面，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头扎进了浑浊的江水中，溅起一股不大的水花。

其余五架F6F也同时接敌。

一架零式试图凭借优越的盘旋性能与一架F6F缠斗，但地狱猫的飞行员根本不跟他转圈，直接油门到底，垂直爬升，然后一个半滚倒转，从高处重新压下来，用速度和高度差死死压住零式的机动空间。

零式飞行员被迫连续急转规避，战斗机的机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最终在一连串过载机动中失控，螺旋着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