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把人带走。”
吴翠花挪了过来。
目光落在薛宝珠脸上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嫉妒、厌恶，还有几分隐隐的算计。
薛宝珠这两个月虽然在村里吃了不少苦，人也瘦了一圈，但底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细眉杏眼，皮肤白皙，哪怕满脸泪痕狼狈不堪，那股子从书本里熏出来的气质还是在的。
和乡下那些粗手大脚的丫头一比，就像糙石堆里混进了一块羊脂玉。
林大宝盯着薛宝珠上下打量，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种货色带回村里去，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尤其是还上过学、识文断字的。
这在乡下可是香饽饽呀，大家都争着去呢，这要是带回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想到这儿，林大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妈……妈！救我！”
薛宝珠终于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死死抱住张淑芬的腿。
“我不要跟他们回去！我不去，妈！！”她的声音撕心裂肺的。
林家沟那个鬼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一步。
去接林夏夏的时候，她跟着薛建国去过一次，坐在牛车上颠了三五个小时才到。
一下车，那股子味道就往鼻子里钻，鸡粪、猪圈、烂菜叶子沤在一起的酸臭味，混着黄土路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来的腥气。
林家那院子更是破得没法看。
土坯墙塌了半截，拿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支着，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像秃子的头发，风一吹就能看见天光。
院子里到处是鸡屎鸭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当时站在院门口，脚尖都不愿意往里迈一步，嫌地上的泥脏了她的小皮鞋。
那样的穷窝，那样的烂日子，简直就是噩梦。
要真被这对夫妻拖回去，她跟圈里那头等着出栏的猪有什么区别？
不，说不定还不如猪。猪养肥了还能杀了吃肉，她回去就是个明码标价的货。
想到这里，薛宝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张淑芬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重新挡在薛宝珠面前。
“当初的钱你们拿了，字你们签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宝珠就是我们薛家的女儿！法律上都认的！你们现在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大宝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少跟老子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还法呢，我连字儿都不认识，给我讲什么法，我只知道这丫头是我亲生女儿，我得带回去。“
他扭头朝吴翠花使了个眼色。
“耀祖还等着换彩礼呢。你个死婆娘，还不赶紧把人拽过来！”
吴翠花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往薛宝珠胳膊上一抓，硬生生把她从张淑芬身边扯了起来。
“放开！你放开…”薛宝珠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
吴翠花不耐烦了。
腾出右手，直接掐住薛宝珠腰侧的软肉，狠狠一拧。
“啊……！”
薛宝珠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了，也该回来孝顺孝顺我们了。”
吴翠花凑到她耳边，声音不大，却字字阴毒，像蛇信子舔过耳廓，“谁让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呢，这是你的命。老实点，再不老实，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她说着又拧了一把，薛宝珠疼得浑身痉挛，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妈……妈！！”
张淑芬疯了一样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拽住薛宝珠的另一只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吴翠花的皮肉里。
“你们放手！放手！宝珠是我女儿！她是我养大的！你们凭什么抢走。”
“你的女儿？！”吴翠花猛地甩手，一巴掌拍在张淑芬手背上，直接把她震开。
“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才是你女儿！是你生的吗？就在这抢，你女儿是林大丫那小贱人。去找林大丫啊。”
两个女人像拔河一样拽着薛宝珠，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薛宝珠被夹在中间，胳膊都快要被撕成两半。
“妈……救我，我不走……妈！！”
就在几个人扭成一团的时候。
有个人影从村外的路上过来了。
薛宝珠泪眼模糊中抬头一看，惊喜的喊着。
“长明哥！！”
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过石板。
“长明哥……救我！”
魏长明裹着那件旧棉袄，大步从村口过来了。
见薛宝珠被一个粗壮的中年女人死死拽着胳膊，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
“这是怎么了？”他几步跨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张淑芬身上。
“阿姨，宝珠不是跟你去找夏夏了吗？他们是谁啊？”
林大宝见突然冒出的年轻男人，眉头一拧，伸手就推了魏长明一把。
“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滚一边去！这是我家闺女，我们要带闺女回家呢，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魏长明被推得后退了半步。
张淑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的，长明，不是这样的！他们厚颜无耻！收了钱、签了字，亲口答应宝珠留在我家的！现在看夏夏出事了，又出尔反尔要把宝珠带回去！长明，你快帮我呀。”
“长明哥！”薛宝珠从吴翠花的钳制中艰难地抬起头，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救我……我不想跟他们回去……求你了…”
魏长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吴翠花。
吴翠花没防备，猛的被推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
“哎哟我操，小兔崽子敢打老娘！”
说着要冲上来打他。
魏长明直接从口袋里边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目光狠厉的扫过林大宝夫妇。
“你们两个再动一下试试？”
望着那锋利的小刀，林大宝夫妇倒是有些怂了。
后退了两步。
魏长明转过头去看着张淑芬。
“别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