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结界散尽,朦胧灵雾重新贯通内外。
棠司雨抬步,踏入了其中。
方才数个时辰,她被阻隔在外,不闻内里详情,不见分毫异象,唯有震鸣隐隐透出,但转瞬便被封锁。
此刻再入此地,灵脉静谧如常,地脉流转温顺平和,唯独空气深处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陌生道韵,转瞬即逝,无从捕捉。
她神意下意识扫过周遭,那尊曾经残破不堪的镇神樽,已然无影无踪。
天地间再无器物悬浮,也无宝光流转,仿佛那一场耗时半载的至宝修复,从未发生。
棠司雨眼光微顿,视线最终落定在中央静立的人影身上。
他身姿挺拔沉稳,衣袍微乱,眉宇间裹着疲惫,那是长达五个月的耗神,留下的倦态。
但他周身气息格外凝练,道基夯实,气韵通透,历经此番修宝,他整个人的底蕴无形中厚重了数筹。
棠司雨静静伫立,神色有些复杂。
她……察觉到了防备……
她清楚记得镇神樽的来历,那是元华宫的传世至宝,威名震彻诸域,她亲眼看着这个人耗费五月心血,以精血铺路,借青墟灵玉生机养器,生生在绝境之中盘活了一件古器。
可如今至宝无踪,异象尽敛。
她无从知晓结果,也没了想要追问的心思。
棠司雨性情素来清冷自持,分寸极重。
他人造化机缘,她向来敬而不窥、知而不问。哪怕心中万千感慨,面上依旧恬淡平静,不起逾矩的念头。
可渊将她眼底这一层微妙的复杂尽收眼底。
他心头微不可察的一动,生出一丝疑虑。
方才他封尽整片灵脉腹地,隔绝一切内外感知,无人可窥内部分毫。
而棠司雨从未踏足古界,不识古界道韵,更不可能知晓他以古界道纹替换外道本源,重塑镇神樽根基的隐秘。
按理而言,她应当一无所觉,一无所知。
可方才那瞬复杂的眼神,耐人寻味。
但下一瞬,渊便压下了心底的微动。
没有道理,她纵使心性通透,也绝不可能看破自己此番改纹换道的隐秘。
方才那缕转瞬消散的古界余韵微弱至极,连此界顶尖大能都无从辨识,更何况是她。
那点复杂,想来也只是感慨于一件荒古残器的存亡变迁,仅此而已。
渊并未多言追问,神色平和开口,一语落定所有答案:“成了。”
简单二字,落定了五月苦修。
棠司雨闻言颔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褪去,她声线清冷:“恭喜你,耗费半载光阴,终得圆满。”
她依旧不多问、不多言,恪守本分。
灵脉清风徐徐吹散残余雾霭,山间归于安宁。
短暂沉寂过后,渊望向远山连绵的云海,目光悠远,打破了静谧:“青墟已过,天君传人现世,所开启的秘地,不止一处……”
此言一出,棠司雨神色微凝,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沉郁。
她何其清醒,青墟一战,渊硬承天芒意志的所有杀机,与其结下死怨。
而她本心,本是想就此抽身,避世静养。
可念头辗转,心绪百折。
她无法全然洒脱抽身。
青墟秘境之中,是渊独揽天大祸事,扛下天芒所有怨怼,未曾让她沾染半分必死劫数。
更是将半块灵木玉的绝世机缘分予她,让她得以借此厚积底蕴,受益匪浅。
这份人情沉甸甸,因果牵连早已悄然缠缚在二人之间,斩不断、避不开。
她清冷的眉眼间有挣扎,一边是安稳避世、远离风波的本心;一边是因果亏欠、机缘相欠的羁绊。
渊看尽她眼底的清冷迟疑,并未强人所难,只是语气平静,开口询问:“接下来,我要去其余的天君秘地,你若也想去,可以同行。”
他给足她选择的余地,不强求,去留皆凭她本心。
棠司雨闻声静默良久。
她心知前路何等凶险,景喻已然得罪天芒,将深陷风波,再涉足各处天君传人遗留秘地,便是主动站在风口浪尖。
可纵使万般不愿涉险,她终究做不到独善其身。
沉默半晌,她心底轻叹。
其清冷目光落于渊的身上,语气妥协:“你已然深陷局中,没了退路。”
“我欠你因果机缘,你既决意前行,我便随你。”
没有热烈奔赴,只有坦然与因果缠身的不得已。
渊听在耳中,眼色微定,未曾多言。
自此,渊在白灵山短暂静养了一段时间,他稳固修为,消化五月铸器悟道所得,将古界道纹的法理感悟融入自身道基;棠司雨亦借机调息养气,安稳稳固自身境界。
一月后,两人休整完毕,一同离开白灵山灵脉,踏入辽阔万域。
天君传人出世,天地大变,沉寂的诸多隐秘古地散落诸天,于山河四海、大荒绝境之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结伴同行,踏千山、渡万水、闯荒古、涉绝境。
他们走过深埋地底的太古遗墟,勘破层层道统禁制,寻得遗留的道书残页;也闯过瘴气漫天的大荒古泽,在杀机四伏的残地中搏杀异兽,夺取本源灵粹;亦登临过云封万里的悬空古台,参悟遗留的符文法理。
一路风霜辗转,一路生死历练。
渊借着诸多秘地的底蕴,不断印证自身道则,修为日益精深,对诸天法理、道统克制的理解层层攀升。
棠司雨虽本无心乱世争锋,却也在一次次绝境磨砺中洗练道心,凝练修为,心性愈发通透。
二人同行日久,也是历经多次并肩破局、共渡危难。
直到二人行至尽头,大地陡然断裂,苍茫天地再无山川丘壑。
一片无垠水域,出现在他们眼前。
水波万顷,烟涛无际,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