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一照,他看见了两个人。
李志刚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蜷得像一个球,背上的背包歪到了一边,带子松了,半搭在肩膀上,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半截。他的新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狗皮帽子歪到一边,护耳耷拉下来,像两只垂下来的耳朵。他的猎枪扔在一尺外的地上,枪管上沾了一层泥,枪托上也有几道新的划痕,核桃木的雕花被刮花了好几处。
刘建国趴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李志刚的腿上,另一只手抓着一把枯叶,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小溪。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发青,鼻尖红红的,像抹了胭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两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身体在微微发抖。李志刚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建国在睡梦中也冷得缩成了一团,身体本能地往李志刚身上靠,想从同伴身上汲取一点体温。
白狐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刘建国的脸。刘建国的脸上有盐分,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白狐舔得很仔细,先把左脸舔干净,又去舔右脸。刘建国在梦里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白狐。白狐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她的舌头还伸在外面,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然后又伸过来舔了舔刘建国的鼻尖。
刘建国愣了一下,眼睛慢慢对焦,认出了眼前的动物。他张了张嘴,想叫它的名字,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个沙哑的“白……白狐……”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前跳动,暖暖的,像是一团会呼吸的温暖。他顺着火光往上看,看见了举着火把的王谦。王谦站在他面前,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明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紧锁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阴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建国又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把憋了一下午的恐惧、绝望、寒冷、饥饿,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谦哥……谦哥……”刘建国一边哭一边喊,扑过来抱住王谦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天黑了……好冷……志刚哥也找不到路了……我们走了好远好远……走不出去……到处都一样的……谦哥……谦哥……”
王谦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刘建国的后背,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他的手在刘建国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王谦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温暖,和平时的冷硬完全不一样,“找到了就好,没事了。”
李志刚听见了哭声,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人。脸上全是泥巴和枯叶的碎屑,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左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撞的。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羞愧,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小的庆幸。
他看见王谦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他是当哥的,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不能在王谦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可他忍得好辛苦,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不停地打弯,整个人晃了几下才站稳。他的右手撑着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指节发白,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的棉袄下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王谦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志刚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猎枪,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擦不掉,泥沙已经嵌进烤蓝的缝隙里了。他又用袖子擦了几下,还是擦不掉,就不擦了。他把枪挎在肩上,低着头,不敢看王谦的眼睛,像一只被主人逮住的小偷,缩着脖子,夹着尾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谦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走,跟我回去。”
李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跟在王谦后面,低着头走路,脚下踩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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