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山神爷(1 / 1)

进山第三天,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不是因为李志刚和刘建国的事儿——那事儿已经过去了,两个孩子都平安回来了,该说的也说了,该懂的也该懂了。让他睡不踏实的是另外一件事——敬山。

按老规矩,进山之前要敬山神爷。可这次进山走得急,第一天赶路,第二天打了一头野猪,又赶上李志刚和刘建国那档子事,敬山的事儿一直没顾上。王谦心里不踏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出门没锁门,吃饭没洗手,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进山不敬山,山神爷不赏饭。你打了他的牲口,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能乐意?”

王谦躺在松枝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岩石。石缝顶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对面的石壁上,白惨惨的。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得去敬山,得养足精神。

天刚蒙蒙亮,王谦就起来了。这一回他没惊动别人,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系好靰鞡鞋,把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靠在石缝门口,等一会儿再拿。白狐醒了,从松枝铺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跟出了石缝。

清晨的山里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是抽烟吐出来的烟圈。石缝门口的的火堆昨晚烧了一夜,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晨风里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跳动。王谦蹲下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子很快舔了上来,噼里啪啦地响,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蹲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松枝的烟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一边抽烟一边想敬山的事儿。

敬山在老黑山脚下,离营地有段距离。老黑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海拔少说一千多米,山顶上一年四季有雪,远远看去黑乎乎的,所以叫老黑山。老黑山脚下有一片老松林,松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老辈人选了那片松林里最大的一棵老松树作为敬山的地方,传了好几代了。王谦他爹带他去过,他爷爷带他爹去过,他太爷爷带他爷爷去过,一代传一代,从来没变过。

王谦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回石缝里。黑皮已经醒了,躺在松枝铺上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谦哥,今天干啥?”黑皮打了个哈欠。

“敬山。”王谦说,“把人都叫起来,吃了早饭就走。”

黑皮愣了一下,“敬山?昨天不是打了一头猪了吗?敬山不是进山之前就该敬的吗?”

王谦看了他一眼,“之前没顾上。现在补上,不晚。山神爷不挑理,只要你有这份心,啥时候敬都行。”

黑皮哦了一声,爬起来去喊人。他挨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起来了起来了,谦哥说了,今天敬山,都起来,别磨蹭。”

栓柱第一个爬起来,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他穿上棉袄,系好腰带,把靰鞡鞋蹬上,蹲到火堆旁边烤手。大壮和二柱也起来了,大壮一边穿衣裳一边打哈欠,二柱揉着眼睛从石缝里出来,差点被石缝门口的石头绊倒。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陆续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熊。

刘建国最后一个从石缝里出来。他昨天受了惊吓,睡了一夜缓过来不少,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也不紫了,有了点血色。他的眼睛还是有些肿,眼白上还有血丝,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火,接过黑皮递过来的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还是那样,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但王谦注意到,他今天吃得比昨天多了,昨天只吃了半块饼子就吃不下了,今天吃了一整块,还喝了半缸子热水。

李志刚坐在石缝最里面,没有出来。他靠着石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他的棉袄还是脏的,泥巴和枯叶的痕迹还在,他没有拍掉,好像故意留着,让自己记住昨天的教训。

王谦走进石缝,蹲在他面前。

“志刚。”

李志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看着王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今天敬山,你也去。”王谦说,“磕三个头,求山神爷保佑。”

李志刚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谦哥。”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泥巴和枯叶,拍不掉,就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枪管,枪管里的泥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但枪管外面的烤蓝上还嵌着泥沙,擦不掉了,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划痕。核桃木的枪托上也有了几道新的划痕,雕花被刮花了,看上去像是用了好几年的老枪,不像昨天刚进山时那样崭新发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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