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挖参(一)(1 / 1)

王谦的第一锹土,是在敬完山神爷的第二天下午动工的。

那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一床厚棉被盖在了天上。林子里暗得像是黄昏,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空气很闷,很潮,呼吸起来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要把水吸进肺里。

王谦跪在那棵最大的六匹叶前面,膝盖下面垫了一块鹿皮,鹿皮是他爹留下来的,用了好多年了,磨得又软又薄,上面还有几处破洞,用麻线缝了又缝。他把红绳从背包里掏出来,剪了一截一尺来长的,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参的茎上。他系得很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两根手指头捏着红绳,在人参茎上绕了一圈,再绕一圈,系了个活扣,既不会勒伤茎,也不会松脱。红绳的两端被他压在土里,用两块小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跑。

“棒槌棒槌你别跑,红绳系住你的脚。跟我回家享福去,别在山里受苦恼。”

王谦念叨着,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人参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睛盯着人参的茎,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黑皮蹲在两尺外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蹲着的青蛙。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王谦的手,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栓柱蹲在黑皮旁边,也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两个人像是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王晴蹲在王谦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准备画画。她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清王谦的手,又不会挡住光线。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本子右上角写下了日期和地点,然后开始画人参的草图。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了人参地上部分的大致形状——一根茎,五片叶子,还有茎顶上那朵小小的绿色花。

王谦先没有急着动手挖,而是围着人参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周围的土质和地形。这是挖参最关键的一步,比动手挖还重要。你挖之前得先看清楚这参是怎么长的,根往哪个方向延伸,须往哪个方向分布,土里有没有石头,有没有树根,有没有空洞。看清楚了再动手,心里有数,手上不慌。

这片山坡的土质很好,黑油油的腐殖土,松软肥沃,用手一攥能攥成团,一碰又能散开。土里没有大石头,只有一些小石子,指甲盖大小,圆溜溜的,不影响挖参。人参长在一个小土包的阳面,小土包大约一尺来高,像是有人特意堆起来的,其实是几百年的枯叶腐烂后堆积形成的。人参的茎从土包的顶部偏南的位置长出来,叶子向南伸展,说明它的主根很可能也是向南延伸的——人参有向光性,它的根会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那套挖参的工具,一样一样地在鹿皮上摆开。骨针、竹签、木铲、刷子,四样工具,每一样都磨得光滑油亮,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幽幽的光。骨针是用鹿腿骨磨的,一头尖一头钝,尖头用来拨土,钝头用来压土。竹签有五六根,长短粗细不一,最粗的比筷子细一些,最细的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用来清理参须之间的泥土,细须得用最细的签子,粗根用粗签子,不能混用。木铲用柞木削成,宽一寸,长三寸,刃口磨得很薄,用来铲去表层的浮土。刷子是猪鬃做的,硬度和弹性都刚好,用来刷掉参根上附着的泥土。

王谦先拿起木铲,开始铲去人参周围的表层浮土。他铲得很小心,木铲的刃口贴着地面,一刀一刀地把浮土铲起来,堆在旁边。铲了大约一寸深,木铲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王谦停下手,把木铲放在一边,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白黄色的东西——人参的芦头。

芦头是人参的根茎,连接着人参的主根和地上的茎。这棵参的芦头短粗,大约一寸来长,大拇指粗细,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圈圈的年轮。每一圈疤痕就是一年,那是人参每年春天发芽、秋天枯萎留下的痕迹,叫芦碗。

王谦把芦头上的土用手轻轻拨掉,露出完整的芦头。他开始数芦碗,一圈一圈地数,从最下面开始,一圈一圈往上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揭开一个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时的激动。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王谦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数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四十,四十一个,四十二个,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芦碗。

四十三年。

这棵人参在这片山坡上长了四十三年,比王谦的岁数还大,比他爹打猎的年头还长,比他家的老房子还老。它见过多少风雨?多少霜雪?多少野兽从它身边走过?多少猎人从它身边走过?它都见过,可没人发现它。今天,它被发现了,被王谦发现了。这是缘分,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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