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量确认之后的第三天,矿区的天空出现了一种不多见的云层分布——低层是灰白色的,
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棉絮,高层是那种夏季特有的、边缘清晰的积云,在午后被晒成了极亮的白色。
两种云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层次感,像是季节正在用不同的速率移动。
苦玉在那天早上走进矿道,走到光河下游那三棵苗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
那组信号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从深处传上来,十秒一次。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光河走到那间石室,门敞开着,信号从里面传出来,稳定、持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之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地面。
白奇在当天上午做了一次路径模拟。
他把那面墙上的树刻底边线的数据、铁片上的数字序列、树苗信号的波形结构全部输入模型,
然后让程序沿着偏移量的方向生成了一条预测路径。
结果在屏幕上显示出来——一条从老鸦岭开始,经过所有被标记的节点,
在十三区旧址以北偏移点的位置停下的曲线,指向一段标注区域之外的坐标。
何小叶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预测路径的末端。“那里是什么?”
白奇的目光也落在那个点上。“不知道。但它被预留了。”
他保存了那组数据,把预测路径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上。
方屿是在下午看到那张打印纸的。
他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下,走到窗前,站在窗前看着北面的方向。
他在想那条预测路径的末端,像是某人故意留出的收件地址。
他转身走回桌前,在日志里记了一笔:“新历一百零一年六月十日,路径模拟完成。
终点坐标已确认,位于老鸦岭以北约四天路程处。提议近期出发。”
他没有写具体日期。
他只是在日志里留了一个空的日期栏,像是等着某人开口定下时间。
那天傍晚,苦玉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
方屿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觉得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苦玉没有抬头。“等这周过去。”
方屿点了点头。
她说的“这周”不是指天气,是指一种节奏,像是整个矿区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正在流转的周期,然后才能把注意力转向那条更远的路。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时也去了一趟铁锈镇。
他走进档案馆的时候,郭大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一批旧报告。
他没有敲门,只是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把那幅从白奇那里借来的路径预测图放在桌面上,
用手指点了一下末端那个坐标位置。“这个方向,你以前听说过吗?”
郭大年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听说过,在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中,说那地方以前是矿区早期的一条勘探路线,后来废弃了,连名字都没有剩下。
时安在笔记里也提过一次,说她去过那里。
她在笔记里写道,‘那里没有矿,但有一些别的东西。’”
郭大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如果那面墙上的树刻是她留下的,那她应该也是循着同一组路标走到那里的。”
时也把地图收起来。“谢了,郭师傅。”
他站起来,走出档案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矿渣堆的方向,然后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窗前,窗台上那盆小分株苗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叶子,感觉到了从叶脉传来的那一丝温热,像是它正在用温度来回应他的触碰。
他坐在那里,把铁片上的数字和那面墙上的树刻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沐心竹的房间门口。
她开着灯,门是半掩着的。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一些,像是她在台灯下用更暗的亮度读书。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从很近的距离传来的:“进来吧。”
他推开门走进去。
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枚银丝环,放在灯光下翻看。
她把这枚环从手指上取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它内侧多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把它放回桌上,抬头看着他。
“那个坐标点,我会去。”他说。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那枚银丝环放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了想,然后问:“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枚银丝环,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一个问题。然后她抬起头,说:“会。”
那天晚上她没有把那枚环戴回去,而是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小分株苗并排在一起,像是在用这个位置的并列来标记某段路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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