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城中三声炮响。唐斌领游骑卫先出城探路,林冲、鲁达各领步军走在前面。中间是伤车、柴家车仗并州库粮草。呼延灼、秦明分领马军护住两翼。萧嘉穗带军政司人员,押着两路所得战马、兵甲和三千余新附军士,走在后队。
赵复领中军居于车仗之前,焦挺带亲卫随在近旁。
四方使者范权、李懐、公孙胜、周方,自梁山出兵时便跟随大军,此时仍旧随中军而行。四人这些日子看过城外厮杀,又看过梁山破城之后审高廉、斩殷天锡、查田契、还民产、问军官、放降卒,心下各有思量。
大军出了南门,只见道路两旁站着许多高唐州百姓。
有人提着茶水,有人拿着炊饼,也有人只远远看着。梁山军中已有号令,不许擅取百姓一物,因此众军虽从人群之间经过,也只整队而行,无人伸手去拿。
几个前日领回田契的百姓,看见张靖忠同安民处书吏留在城中,又朝梁山军旗拜了几拜。
范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城门,又看见那二千余放还军士各自散入乡道,半晌说道:“梁山兴二万余兵来取高唐,破城之后,却不把州库搬空,也不把降卒尽数收下。这等做法,在河北也不多见。”
周方听了,说道:“不过是做些收买人心的事。若不如此,百姓如何肯替他们说话?”
范权道:“收买人心也须有本钱。高廉府中金银就在眼前,军士能忍住不取;五千余降军就在校场,愿走的便放。只这两桩,也不是人人做得来。”
周方把马缰一提,说道:“梁山军法确实严整,赵寨主也确有些手段。只是天下英雄多了,未必便只有梁山能成事。”
李懐笑道:“周兄一路上这句话,说了不知多少遍。先前在梁山,只道水泊中人倚着地利;到了高唐,又道回回炮只仗器械。如今高廉已斩,田宅已还,两路援军也料理明白,却不知还要说些甚么?”
周方道:“俺说梁山有本事,便是有本事;却要俺立时低头,推他做天下绿林盟主,断然不能。”
公孙胜在旁说道:“今日只论高唐州所见,不论盟主之事。周兄既肯认梁山有本事,这一趟便不算白来。”
李懐指着后面一辆辆挂着木牌的车子,说道:“我看梁山可怕之处,还不只在兵马。”
范权问道:“李兄此言怎讲?”
李懐道:“柴家箱笼是柴家箱笼,高廉赃物是高廉赃物,州库钱粮是州库钱粮,两路军器又归军政司料理。几处东西都摆在一条路上,却没有混作一团。日后查起账来,哪一箱从何处来,哪一车该归何处,都说得明白。”
“淮西山寨也有账簿,也管钱粮。只是大军破城之后,众人都红了眼,要把到手的东西分得这般清楚,却不容易。”
范权听了,暗暗点头,口中却道:“我家大王在河北经营多年,军中也自有法度。只是梁山这一场从出兵到收尾,确实办得周全。”
李懐道:“正因如此,各家才须看个明白。”
周方冷笑道:“李兄同梁山立了盟书,自然处处替梁山说话。”
李懐道:“正因立了盟书,才要看这盟友靠不靠得住。若只会抢掠,今日有酒便吃,明日无粮便散,淮西与他结盟又有何用?”
四人边行边说。焦挺跟在赵复身旁,听见后面言语,回头看了一眼,却不插口。
赵复也似不曾听见,只催前军照号旗行走。
柴进所乘是一辆宽大车子。
车轮、车轴前一日已重新检点,车中铺了厚草软褥,两腿下垫着棉枕,外面搭起布篷。前面只用两匹温顺骡子拉拽,四个军士扶住车角。遇着坑洼石块,便把车身抬过,不教车轮硬撞。
武松步行随在车边,一步不离。
柴皇城同两家老幼乘了几辆篷车,紧跟在后。柴家箱笼都挂着木牌,老管事骑一匹骡子,时时回头照看。
大军出了高唐州南门。
柴皇城掀起车帘,回头望时,只见城墙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城内柴家宅院、城外庄田,俱都被城郭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柴皇城望了良久,低声说道:“老汉在此住了大半世,不想今日竟举家离了故土。”
车旁老管事道:“员外,两家老幼都在一处,到了山上也是一家。”
柴皇城听罢,方才放下帘子。
一路因有许多伤卒、妇孺、粮车,大军每日并不赶得甚急。午间择平坦处歇马,夜里早早扎营。柴进头两日尚能吃些米汤,偶尔也同武松说上几句话。
到了第三日,便渐渐少言。
白日里常常闭着双眼,武松唤他两三声,方才答应一句。夜间有时发冷,身上盖着两床被子,手脚仍旧冰凉;待到天明,却又额头发热,遍身出汗。
随军医士每日诊脉换药,只道:“受刑以后气血已虚,井中寒湿又未曾散尽。如今路上虽走得慢,到底还是劳顿,须小心看着。”
武松问道:“可要停下来养上几日?”
医士道:“如今尚不至此。只须车走得更慢些,汤药不可断。”
武松便守着柴进,每到歇营,亲自端药喂他。柴进有时吃得几口,苦的让人作呕,便将头偏开。
武松道:“兄长不肯吃药,身上的伤如何得好?”
柴进睁开眼,看了武松一回,勉强笑道:“我只道武二郎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会学医士聒噪。”
武松道:“你若把药吃了,便少听几句。”
柴进无奈,只得又吃几口。
这日晚间,大军扎营以后,公孙胜从中军过来,站在车外看了一回。原来他这几日见柴进时有寒热,也曾问过随军医士。只因柴进虽是气血虚弱,脉息尚不曾乱,医士所用汤药也还对症,公孙胜自知只通些道家导引、针石救急之术,并非悬壶行医之人,不肯胡乱插手。
当下他又问医士道:“柴大官人今日脉息如何?”
医士道:“比昨日又弱了些,尚不曾到危急之时。只须一路安稳,到了山中再仔细调养。”
公孙胜点头道:“既然方药尚能压住,便依先生调治。病人元气大亏,最忌多人各逞手段,反把药性弄乱。”
说罢,只进车看了柴进一眼,便自回中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