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早间,赵复同萧嘉穗在州衙看过各处回报,见城中大事渐定,便说道:“我军离山日久,如今又添了三千余新附军士,伤兵、粮车也多,不可再在此处久停。明日五更起程回山。”
焦挺立在赵复身后,叉手听令。
萧嘉穗道:“新附军士未曾整训,须用旧军前后夹住。东昌、寇州两处人马也不可混作一团,免得路上生乱。”
赵复道:“此事交军政司办理。韩世忠领那六百旧部居中弹压,林教头、鲁提辖各分一队护住前后。兵器、战马、粮车,也都由军政司另册押送,不得同州库钱粮混在一处。”
萧嘉穗领命,自去军中安排。
赵复又叫过张靖忠,说道:“州中旧案未曾尽了,我军虽要回山,也不可半途丢开。你仍同安民处的人接取状词,已经查明的照旧办理;一时不能查明的,封好卷宗,休教旧吏抽换。遇有大事,再遣人报山寨。”
张靖忠叉手道:“小人理会得。”
当下州衙内外,各自收拾。
先说高廉、殷天锡两家财物。
高廉从北门逃走时所带两箱金银,铁锁封条俱在,另放一处。府中所抄珠宝、缎匹、器皿、田契、借据、私账,也都逐件查验。有苦主前来认领,且有账册、旁证对得上的,当堂发还;那些只凭一面之词,尚未查明的,仍旧封存,不许任人搬取。
殷天锡家中也是一般。凡属强夺百姓之物,能够认明原主的,尽数退还;其余金银器皿,一时分不清来历,便贴上封记,另装车辆,日后接着追查。
州库之中,粮米、布帛、钱物各有一本旧账。先留下城中赈济、守军支用并办理诸案所需,余下可以充作军资的,方才装车。每装一车,车辕上便挂一块木牌,写明库房、物件、封记,又有书吏在册上记下一笔。
再说两路援军所遗之物。
东昌十余辆粮车、三百余匹战马,并柳沟中所收弓弩、枪牌、衣甲;寇州三岔口所得粮车、马匹、兵器,也都分作两处。萧嘉穗使军政司人员逐件点看,能用的归作军资,损坏的另堆一处,不曾把东昌、寇州两处数目混写。
到得午后,州衙后院、府库门前、城南军营,车仗排了数里。
柴家物件,却另放在南寨医营外面。
柴皇城坐在廊下一张交椅上,身边放着几本账簿。柴家老管事领着几个家人,将衣物、书籍、器皿、金银一箱箱封好。每只箱上都贴着“柴宅”二字,下面又写内中物件。
祖传家谱、旧日契书,装在一个小箱中。那道丹书铁券,仍放在旧锦包裹的长匣里,由柴皇城亲自收着,不与别物混装。
赵复来到院中,焦挺随在身后。见柴家两处老幼都在收拾,赵复便问柴皇城道:“员外可是已经想定,要随大军一同回山?”
柴皇城扶着椅把说道:“老汉一家在高唐州住了多年,原不舍得离开。只是经了这番劫难,方知房屋田庄虽多,也护不得一家性命。”
“宁儿已在梁山,进侄也要随寨主回去。老汉年纪已大,何苦独自留在这里?两家人口昨日已经商议过了,情愿一同上山。”
赵复道:“员外既然拿定主意,便随军同行。只是高唐州几处田庄、宅院,还须留下人看守。”
柴皇城道:“老汉已把此事安顿了。”
“宅中留几个年老家人照看。庄上仍由旧日庄头管领,田地照旧交佃户耕种。今岁经了兵乱,租粮减去一半;损坏房屋、农具,也从庄中仓库支取钱米修补。哪个愿随老汉上山,便随同前去;哪个舍不得故土,也不勉强。”
赵复听了,点头道:“如此才不至因一家迁走,连累庄上许多人。”
柴皇城叫老管事将一本账簿递来,说道:“这上面写着高唐几处田庄、宅院、仓房,也记了留下的人名。进侄先前所说家业之事,老汉已经知道。只是他如今伤重,不能理会这些。柴家钱物,先送到山上另行存放。待他病好了,再由他自己作主。”
赵复道:“正该如此。柴家财物只入柴家院中,谁也不得拿去入公账。”
柴皇城叹道:“进侄一生仗义疏财,若听见寨主这样吩咐,只怕还要同你争论。”
赵复道:“便叫他养好伤,亲自来争。”
说罢,便往后房探望柴进。
武松正在榻边坐着。见赵复进来,便起身让到一旁。
柴进仰卧榻上,两腿仍用薄木板夹住,白布一层层缠在外面。头面伤处虽已结痂,脸上却不见多少血色。床边小几上放着药碗,只吃去一半。
赵复问道:“兄长今日觉得如何?”
柴进道:“比前几日轻快些。只是躺得久了,浑身没有气力。”
赵复道:“明日大军起程。医士说兄长经不得颠簸,我本想再留几日。”
柴进摇头道:“高唐州诸事已定,如何能因我一人耽搁全军?只做一辆稳些的车子,路上缓行便是。”
旁边医士说道:“柴大官人热气虽退,病根却未尽除。两腿受伤太重,又在枯井中受了寒湿。若一定要走,车中须铺软褥,腿下另垫棉枕。一路不可急行,更不可叫车身颠动。”
赵复道:“都依你说的办。”
柴进问道:“叔父一家可曾收拾好了?”
赵复道:“两处人口都要随军上山。高唐州田庄留下人照看,柴家四纸旧契也已经取回。金银、账册、家谱、铁券,俱都另箱装了,不同军中财物混在一处。”
柴进听了,轻轻点头,道:“到了山上,再议家业之事。”
赵复道:“到了山上,先议你的伤。旁的日后再说。”
柴进待要开口,忽觉胸口发闷,低低咳了几声。
武松忙将温水递到唇边。柴进吃了两口,方才缓过气来。
医士说道:“今日说得够多了,须早些歇息。”
赵复见柴进神色困倦,也不再多言,只吩咐武松夜间仔细照看,便带焦挺出了房门。
当夜,各营军士都收拾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