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正待答话,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师父!”
安道全忙回头应道:“可是里面那伤者又有不妥?”
只听帘后一个女子说道:“方才换上的布帛,又透出血来。弟子看那伤口似又裂开了些,不敢擅自下手,请师父过去看一看。”
安道全道:“好。你先看住他,休教乱动。我便来。”
说罢,转身向赵复等人道:“几位客官且少坐。里面伤者病势有变,小可须先进去看视,暂且失陪。”
赵复道:“救人要紧,先生只管去。”
说话之间,只见后面帘儿一掀,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手里捧着一卷染血布帛,脚下甚急。来到安道全面前,说道:“师父,那伤口却才还收得好好的,不知怎地,忽然又——”
说到这里,那女子偶一抬头,望见铺中坐着的赵复,后半句话便噎在口中。
赵复才听见声音,已觉耳熟。回头看时,也吃了一惊。
那女子立在帘前,把赵复从头至脚看了一回,又看一回。手里那卷血布兀自捧着,只是不敢便认。
安道全见她呆立不动,也不催逼,顺着她眼光看了赵复一眼,问道:“阿芷,你莫不认得这位赵客官?”
那女子恍若未闻,只把两只眼直望着赵复。
看了半晌,手中布帛微微一颤,忽地叫道:“赵大哥!”
这一声叫出,满铺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赵复霍地离座,转过身来。只见帘前那青衣女子兀自捧着染血布帛,两眼一霎不霎,只顾望着自己。
赵复定睛看了多时,向前赶了两步,叫道:“阿芷?”
那女子听得这一声,眼圈早红了,说道:“赵大哥,端的是你!”
赵复这才认得真切。
一年有余不见,阿芷身量长高了些,穿一领青布衣裳,头上只绾一根木簪。眉眼未改,声气依然,正是清河村中救他的女子。
正是:有心寻遍千条路,无意相逢一店中。
赵复走近一步,说道:“你怎地却在这里?那日清河火起,俺后来四下寻你不见。这一年多来,又几次差人往清河、济州探问,总无半点消息。今日猛然在这里相逢,俺一时怎敢便信!”
阿芷听他说起清河旧事,忙低下头,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说道:“我醒来之后,也曾央师父替我打听赵大哥。只听人说村里后来又闹出许多事来,官府四下里拿人,赵大哥早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我随师父到了江南,一年多再无音信,只道这一世再也见不着了。”
赵复喉头动了两下,只道:“活着便好。”
阿芷抬起头来,泪珠还挂在眼边,说道:“赵大哥不也好端端活着。”
二人相对而立,一时都不言语。
阮小七坐在旁边,听见“阿芷”二字,先是一怔,随即把膝头一拍。他跟随赵复甚早,知道赵复离了清河以后,曾几次遣人往济州、清河访寻一个叫阿芷的女子。只是赵复不曾细说,他也不来多问。
武松上山未久,不知这段旧事。只见赵复平日临敌对阵,刀枪架在颈边也不改颜色;今日见了这青衣女子,神色却大不相同。武松只看在眼里,并不开口。
焦挺更不晓得根由,只睁着两眼,在旁看着。
萧嘉穗见二人恁地,已猜着几分,便低头吃茶,不来搅扰。
却说安道全兀自挂念后面伤者。见赵复与阿芷已经相认,便说道:“阿芷,故人重逢,自是喜事。只是里面那位客人伤口又出血,这一头却缓不得。你且随我进去,待收拾停当,再出来说话未迟。”
阿芷这才省起手中血布,忙道:“师父说得是。”
说罢,又回头看了赵复一眼。
赵复见她脚下不动,便道:“你只顾进去救人。俺既到了这里,又不会转眼便走。”
阿芷点头道:“赵大哥且坐,我少时便出来。”
赵复道:“你去便是。”
安道全又向赵复等人唱个喏,说道:“诸位客官少坐。里面伤者病势有变,小可先去料理。”
赵复忙还礼道:“先生救人要紧,只管进去。”
安道全点了点头,便同阿芷揭帘入内。
帘子落下,赵复兀自站在原处,眼望帘后,半晌不曾转身。
阮小七见了,忍不住道:“寨主,这一回却不消再差人往清河寻了。”
赵复回过身来,看他一眼,问道:“小七,你还记得?”
阮小七道:“如何不记得?前后去了好几遭。每回来人,寨主总先问一句:‘可曾打听得阿芷姑娘消息?’俺虽不知她是何等人,这名字却早听入耳朵里去了。”
赵复慢慢坐下,说道:“她从前救过俺一条命。”
阮小七道:“原来恁地。”
武松这才问道:“哥哥,原来这位阿芷姑娘,便是从前救过你的故人?”
赵复点头道:“正是。当初俺到清河,病倒在村外,是她把俺拖回家中,煎药煮粥,照看多日,方才保住这条性命。”
武松道:“恁地说来,今日端的是一场大喜。”
赵复叹道:“这事谁能料得?俺一路只顾赶来寻安先生,怎知阿芷竟在这里。”
萧嘉穗道:“如今人已寻着,旧日那些不明白的事,少时自然问得明白。寨主且宽坐。”
赵复苦笑道:“先生若寻一个人一年有余,今日忽在千里之外撞见,只怕也未必坐得安稳。”
阮小七笑道:“寨主休急。人只在帘后,又不会顺着秦淮河水漂了去。”
众人听罢,都笑了一回。
赵复也笑,只是坐不多时,又转头朝那帘后望上一眼。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只见帘儿揭起,安道全先走出来。袖口挽着,双手方才净过。
安道全道:“幸得看得早。伤口虽又裂开些,却不曾伤着要紧去处。如今重新敷药裹好,血也止了。只是今夜须仔细看守,休教他乱动。”
赵复道:“这便好了。有劳安先生。”
安道全道:“医家本分,何劳之有。”
说话之间,只见帘儿又动,阿芷从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