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道:“先生也曾听过梁山?”
安道全点头道:“小可虽在建康行医,铺中却常有南来北往的客人。近来多有人说起山东梁山,只道那里聚着一班好汉,却与寻常草寇不同。不妄取百姓财物;遇有贪官恶霸欺人,也肯替人做主。”
又道:“小可先前只当江湖传说,未必尽真。今日见寨主为救朋友,千里访医,又肯屈身相求,方知外间所传,端的有些来处。”
赵复摆手道:“江湖上的话,哪里句句信得?梁山不过聚了一班无处安身的兄弟。既说替百姓出头,便不能转过身来又去害百姓。若连这一条也守不住,却与那些剪径劫道的强人有甚分别?”
安道全捻着胡须,道:“寨主这话说得是。世上做强人的多,守得住规矩的少。若梁山上下果真如此,便不是寻常草寨。”
阿芷坐在一旁,把赵复看了一回,道:“这倒像赵大哥做得出的事。”
赵复转过脸来,道:“怎地便像我?”
阿芷道:“当初在清河,官差来欺人,旁人见了都躲,只有赵大哥肯挡在前头。后来为着村中乡亲,又惹下一身官司。如今到了梁山,还做这些事,也不奇怪。”
赵复笑道:“一年有余,你倒还记得。”
阿芷道:“那时的事,如何忘得?”
说罢,把袖口理了一理。停了一回,又道:“只是从前赵大哥孤身一个。遇着甚事,都只管自己去挡。那时伤还不曾好全,也不肯安生。如今有这许多兄弟在身边,好歹也有人劝着,比从前强些。”
赵复道:“你还记着我那时的伤?”
阿芷抬头道:“药是我煎的,伤布也是我换的。才过一年有余,怎便忘了?”
赵复听罢,把茶盏端起来吃了一口,道:“那时多亏你照看。”
阿芷道:“既撞见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安道全在旁道:“阿芷这话说得是。寨主如今有一班兄弟相助,又肯立规矩管束众人,自然比当日孤身一个强得多。”
赵复放下茶盏,道:“人多了,事情也多。规矩若立不稳,今日说替人出头,明日自己便去扰害百姓。因此山寨自上至下,都须依着法度。便是头领犯禁,也不能遮掩。”
安道全道:“先管得住自家人,方教旁人信服。”
赵复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阿芷听到这里,脸上渐有了笑,道:“我先前听人说梁山赵寨主如何如何,总不敢认。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果然是赵大哥。”
赵复笑道:“莫说是你。便是我当日离开清河,也不曾料到会走到今日。”
阿芷把赵复看了一回,道:“如今旁人都称你寨主,说话做事,也比从前沉稳些。”
赵复道:“山上许多人都跟着我,若还似从前一般,甚事只凭一时性起,早晚要误了兄弟。”
阿芷点头道:“恁地才好。”
停了一回,又道:“只是赵大哥为人,倒还和从前一般。”
赵复听了,只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阿芷又问道:“梁山离这里可远?”
赵复道:“隔着许多州县。走水路也好,走旱路也罢,都须不少日子。”
阿芷道:“这一年有余,你多半都在那里?”
赵复道:“各处也走过,只在梁山住得最多。山上人多,事情也多,往往一桩才了,又有一桩。”
阿芷道:“怪不得总没有你的消息。”
赵复道:“我也曾寻你。清河去过,济州也问过,前后使人探了几遭。只是任谁也料不到,你早随安先生来了江南。”
阿芷抬起头来,道:“你后来还回去寻过?”
赵复道:“如何不寻?那场火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须寻个明白。”
阿芷把两手合在膝上,道:“我醒来那几日,也只候师父替我探消息。后来到了建康,隔着恁远,更不知该往那里问。偶然听客人说起山东事情,也曾留心,只是不敢认定那个赵寨主便是你。”
赵复道:“若早知你在这里,我也不会白白寻这一年有余。”
阿芷低声道:“若早知赵大哥在梁山,我也不至全无音信。”
赵复道:“如今总算寻着了。”
阿芷点头道:“寻着便好。”
两个说到这里,都停了口。
安道全同萧嘉穗只在旁边吃茶,并不来打断。
坐了一回,赵复方问道:“你在建康这一年有余,可还住得惯?”
阿芷道:“初来时不惯。夜里听见江上橹声,总睡不踏实。后来师父铺里日日有事,又要认药,又要煎汤,忙起来也便好了。”
赵复道:“在这里可有人为难你?”
阿芷摇头道:“不曾。师父待我好,左近人家也都相熟。”
安道全道:“她如今同这几条街上的人多有来往。谁家小儿发热,谁家老人跌了一跤,有时也来唤她去搭把手。虽学得不多,下手倒还稳当。”
阿芷道:“师父休只顾夸我。叫人听了,还当我真会治甚么大病。”
赵复点头道:“能安稳住下,又学了这门手艺,便好。”
阿芷看了赵复一回,道:“赵大哥如今在梁山,每日有这许多事情,可还似从前一般,病了也不好生歇着?”
赵复笑道:“如今身边兄弟多,真有个头疼脑热,自有人来聒噪。”
阿芷道:“当日在清河,郎中也教你歇着。你才好些,便扶着墙往院里走。嘴里应得好,转眼又不见了人。”
赵复笑道:“这等小事,你倒记得清楚。”
阿芷道:“那几日天天守着你吃药,怎会记不清?”
赵复道:“那时累你不少。”
阿芷把衣袖拢了拢,道:“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甚么。”
赵复道:“你照看我的情分,我自然记得。”
阿芷抬起头来,道:“如今既做了寨主,更该惜些身子。若还似从前一般,凡事都只顾往前闯,山上这许多人又靠哪个?”
赵复点头道:“如今比那时晓事些。该歇时,自会歇。”
阿芷听了,方道:“恁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