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又道:“况且我等既到了建康,也须把江边几处渡口、船行、栈房看个明白。梁山日后若往江南递送书信,转运粮货,少不得要走这条水路。今番既来一遭,怎可两眼乌黑便回去?”
萧嘉穗道:“建康上接大江,下通吴越。粮船、盐船,日夜往来。若寻得几处稳便落脚之所,日后南北来往,也少许多周折。”
赵复道:“正是。我同萧先生、小七等且留几日。一来照应药铺,二来探看水路,三来等后堂那汉开得口,问明他的来历。先生只管先去梁山,不必挂念这里。”
安道全道:“寨主既如此安排,小可便放心了。”
赵复道:“武二哥、马勥兄弟已经收拾停当,今日护送先生北上。小七也在江边雇定一只快船。先走水路,过了扬州,再换马赶路,也少受些颠簸。”
安道全拱手道:“有劳寨主费心。”
当下安道全把阿芷唤到药柜前,将药方、药秤并诸般应用之物,一一分付明白。又拉开抽屉,指着说道:“这包止血散,只与后堂伤客用。那包白色细末,留待张家老夫人痰气闭塞时用,休要混了。若有新来的重病,只说先生不在,教他另请高明,万不可不知深浅,强自下药。”
阿芷一一应了。
安道全又道:“肯学是好,只是医家手里是人命,最怕不知深浅。看得明白,方可下药;看不明白,便去请人。救不得人是一件事,胡乱用药,却又是一件事。”
阿芷道:“师父放心,我都记下了。”
正说之间,只听外面脚步声响。武松背着包裹走入铺来,马勥提着药箧,随后进来。
武松道:“先生,船已在渡口等候。若再迟些,只怕错过今日顺风。”
安道全道:“小可这里也料理停当了。”
马勥把药箧放在桌上,道:“先生再看一遭,可少了甚么物件?”
安道全揭开箧盖,点看一回,道:“刀剪、药秤诸物都在,不曾少甚么。”
武松道:“既是不少,便请先生起身。一路之上,自有我两个照管。”
赵复道:“武二哥,此去路远,先生又不惯骑马。休只顾赶路,误了宿歇。”
武松道:“寨主放心。早宿晚行,自有分寸。”
马勥道:“我在前面探路,武二哥护着先生。一路小心走便是了。”
赵复点了点头。
安道全整了衣襟,又回头对阿芷道:“铺中病家都托付与你。若有难处,便同赵寨主商议,休要一人熬着。”
阿芷道:“师父只管放心去。到了梁山,先把柴大官人的病医好。铺中自有我照看。”
安道全道:“你也须仔细。”
当下众人出了药铺,一径望江边来。
但见大江浩荡,风吹水面,岸边许多船只来往。只听得橹声咿哑,篙子点水。
阮小七早立在一只快船上。见众人来到,便跳上岸来,道:“船家已经说定。今日风顺,正好开船。”
赵复取出一包盘缠,递与武松道:“路上用度,都在这里。先生随身药物,也须仔细照看。”
武松接了,道:“我省得。”
安道全道:“小可走江湖多年,倒教诸位这般看顾。”
赵复道:“先生此去,是为救我梁山兄弟。千里道路,怎可轻忽?”
安道全听罢,唱个喏,便同武松、马勥上船。
阮小七解开缆索,帮着船家一篙点开。那只快船吃着顺风,渐渐离岸。
阿芷立在岸边,叫道:“师父,路上休要贪赶!”
安道全立在船头,摆手道:“回铺去罢!病家还等着你哩!”
阿芷应了一声,只看那船去远了,方才回身。
赵复道:“先生走惯江湖,又有武二哥、马勥兄弟护送,路上无妨。且回去罢。”
阿芷道:“张家老夫人服药时候快到了。”
当下赵复、萧嘉穗、阿芷并阮小七一同回城。焦挺等仍在客店住下,每日轮流到药铺外照看,不在话下。
且说阿芷回到药铺,先去后堂看那伤客。替他换了伤布,又喂过汤药。随后来到前面小屋,揭起帘子,只见张家老夫人已经醒转,靠在枕上。气息虽弱,却比早间平稳了许多。
阿芷端一盏汤药过去,道:“老夫人,且吃药。”
张母睁开眼来,道:“姑娘,安先生何在?”
阿芷道:“师父有个重病人远在山东,今日已经动身去了。老夫人只管放心,他临行留下药方,教我照方煎药。城东又有一位相熟医士,若有反复,便请他来看。”
张母道:“我这条老命,又劳安先生费心。”
阿芷扶她坐起,把药盏递到手里。张母吃了几口,喘息一回,方才把药饮尽。
恰好赵复同萧嘉穗从外面回来,见张母醒了,便在门边站住。
张母把药盏递还阿芷,叹口气道:“我那孩儿只道病势已经轻了,如今兀自在江州,那里知道我这里险些出了大事。”
阿芷道:“老夫人说的可是张顺?”
张母点头道:“正是。他送我到这里,见我吃得下饭,又能下床走动,才放心回去。谁想他前脚才走,我这病后脚又发作起来。”
阮小七也立在门外,听见“张顺”二字,便问道:“老夫人说的张顺,莫不是江州鱼行里做牙子的?”
张母道:“正是。客官如何认得我儿?”
阮小七道:“不曾厮见,只听江上船家说起。说江州有个张顺,浑身雪白,水里本事十分了得,四五十里水面不在话下,人都唤他浪里白跳。莫不便是令郎?”
张母点头道:“便是这个不省事的孩儿。”
阮小七笑道:“有这般水里本事,怎地倒是不省事?”
张母叹口气道:“他自小只爱在江里淘气,不肯守家。哥哥在江上做些买卖,他便自在江州鱼行里度日。十日倒有八日在水边。我这番来建康,也是他亲自护送到安先生铺里,前后服侍了许多日。只因鱼行有桩急事,他哥哥又捎信来催,这才暂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