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听罢,把赵复看了一回,道:“怪不得阮七哥这等水上好汉,也肯在寨主手下做事。江湖人最怕的,便是嘴里说一套,手上又做一套。若寨主果能把头领小卒一般看待,这一桩便不容易。”
阮小七听了,把眼一睁,道:“张二哥这句话,却只说得一半。我肯在梁山,那里是因寨主官大势大?若山寨也似那些腌臜官府一般,今日勒这个,明日拿那个,头领犯事便遮着,小卒犯事便打杀,小七早划一只船走了,还在那里受他鸟气!只因寨主说下的话,自家也照着做,我弟兄几个这才服他。”
张顺笑道:“七哥这等说,想来自己也曾吃过寨中规矩?”
阮小七把两眼一瞪,道:“我又不是泥捏木雕的人,那里便一世不犯错!只是做错了便认,坏了规矩便受,挨几句骂,吃几下罚,又少不得一块肉。若只许自己横,却教别人老实,那算甚么好汉!”
张顺听了,笑道:“可知是哩!七哥这话说得爽快。”
萧嘉穗坐在旁边,见两个水上汉子越说越投,便把茶盏轻轻放下,道:“张二哥星夜赶来,衣裳尚未干透,到了门前又只顾说话。令堂病势如今已经稳住,今夜还有许多时辰,且坐下缓一缓气,吃口热茶再说不迟。”
张顺道:“先生说得是。只是小弟接着口信,知道老母旧病又发,一路赶来,那里还顾得衣裳干湿。如今亲眼见她安稳,这口气方才算落下来。”
赵复问道:“张二哥从江州赶来,路途也不算近,怎地恁快便到了建康?”
张顺道:“好教寨主得知。前两日有个常走江州的船家,到鱼行里寻着小弟,只说建康槐桥安先生铺里捎来口信,道我娘旧病又发,好容易才救转,教我得便早来一遭。小弟一听这话,那里还坐得安稳!恰有一只船要顺流下来,我便托同行的朋友替我照应几日鱼行,胡乱收拾了些东西,跟着那船便走。”
赵复道:“大江夜里不好行船,你又赶得这般急,也不怕途中出了差错?”
张顺笑道:“若是旱路,小弟还须怕走错了道;若说江里,却是自小吃惯的饭。浔阳江上那些暗滩、急口、回水,小弟虽不敢说处处尽知,大半也曾走过。只是后来那船吃不着风,橹又摇得慢,眼看水程拖住了,小弟心里只记挂老母,实在等不得,便脱了外衣,下水赶了一程。后来撞见一只来建康的小船,又搭了半路,故此才来得恁快。直到方才上岸,衣裳还兀自带着水气。”
阮小七听了,早把身子往前一探,道:“你竟撇了船,自己从水里赶路?”
张顺道:“只十来里水程,又是顺水,算不得甚么。”
阮小七听罢,把巴掌往膝头一拍,道:“好!这才不负浪里白跳四个字。十来里江水,从你口里说出来,倒只似门前过条沟。张二哥,改日若老夫人病势安稳,我倒真要同你往江边走一遭,也教小七看看浔阳江上长大的好汉,水里到底有多少手段。”
张顺笑道:“七哥若肯下水,小弟自然奉陪。只是水里各有各的门路,七哥惯走八百里梁山水泊,小弟吃的是浔阳江这碗饭,到了江心,谁高谁低,却还说不得。”
阮小七道:“说不得才好!若先知道输赢,下水还有甚鸟趣?真个输在有本事的人手里,小七也只认了,那里会恼。”
赵复见两个说起水来,眼里都有了兴头,便道:“你两个才厮见不多时,便商量着往江里分高低。张老夫人若在里面听见,只怕方才还只愁一个儿子不省事,如今平白又添了一个。”
张顺听得,回头朝里屋看了一眼,笑道:“寨主说得是。我娘若听见这话,少不得又要埋怨小弟,说才从江里赶回来,衣裳还没干,便又同人商量下水。”
阮小七道:“老人家若真埋怨时,只怪张二哥便是,休要把我也捎上。”
张顺道:“七哥方才还说要下水,如今倒先撇得干净。”
阮小七道:“水还没下,怎地先替你挨骂?”
众人听了,都笑了一回。
张顺坐定,喝了一口热茶,又问道:“寨主这番从山东远来建康,莫不是专为请安先生上梁山去?”
赵复道:“正是。山上有个兄弟得了沉疴,几处医人都看不好,病势拖得久了。我等访知安先生医术高明,因此才亲自下来相请。原想着请得先生便回,不想到了槐桥,又撞见令堂病重,后堂还有这个受伤的汉子,这一来便多耽搁了几日。”
张顺道:“安先生的医术,小弟是亲眼见过的。我娘这痰疾也不是一日两日,在江州时请过几处医人,汤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只是好一阵,坏一阵,总不得断根。前些时到了安先生这里,吃了几剂药,渐渐能吃些东西,也能下床走动,小弟见她气色转好,才敢放心回江州料理鱼行。不想我前脚才走,她后脚又发得这般凶。若不是安先生恰好还在铺中,这一遭只怕真要教小弟悔上一世。”
说到这里,张顺便住了口,只把手中茶盏慢慢放下,转头往里屋望了一眼。
赵复道:“老人家如今既已救转,险处便休再提。她年纪大了,听见这些话,又要替你挂怀。待身子养稳些,往后的事再慢慢料理。”
张顺点头道:“寨主说得是。人既救回来,便是天大的幸事。只是安先生这番恩德,小弟日后总须报答。”
停了一回,张顺又问道:“只是安先生如今已经往山东去了,这铺里前后还有这些病家,却怎生照看?姑娘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阿芷正在一旁收拾药包,听了便道:“师父临行之前,都已一一分付明白。寻常煎药、换布、照方抓药,我还能料理;若是病势忽然转重,或有我拿不准的,便教药童往城东请陈先生来。师父说过,医家看病,能做的便做,不能做的休逞强,我都记着。张大哥只管放心,老夫人的药,我每日都看着。”
张顺忙起身道:“姑娘这些时日在我娘床前照应,小弟先前不在,无处谢你。如今既见了,张顺少不得受你这份恩情。”
说罢,又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