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浪里白跳槐桥谢恩 赵寨主当面说寨规(1 / 1)

张顺慌忙起身,走出门来,问道:“不知是那几位恩人替我娘料理药钱,又在这里照看?”

赵复道:“张二哥休要多礼。令堂来时,原留下盘缠药钱,本也够用。后来病势忽地转重,又添了几味药,少不得人在床前看觑。我等恰在这里,顺手帮衬一二,何足挂齿,那里便当得恩人二字。”

张顺道:“官人休恁地说。若只论几贯药钱,张顺还挣得来;病中没人看觑,却不是银钱替得的。我娘年老,又在异乡,那夜病来得凶,若身边无人照管,一口气闭了过去,便有百锭金银,又到那里买她回来?”

说罢,撩起衣襟,扑翻身便拜。

赵复赶上一步,托住张顺两臂,道:“张二哥且住!老人家才得安稳,你便在门前拜来拜去,教她看见,少不得又要挂怀。若说救命,安先生下针用药,方是头一桩功劳;阿芷姑娘这些时日守在床前,煎汤熬药,也费了许多心力。你真要谢时,谢他两个便了。”

张顺道:“安先生救我老母性命,小弟便粉身碎骨,也不敢忘;阿芷姑娘日夜看觑,这个恩情也都记在身上。只是几位与张顺素不相识,却肯在此替我料理照应。张顺虽是个江上卖鱼的粗汉,却也晓得好歹。若连这点恩义都不认,日后还把甚么脸面在江湖上走!”

阮小七在旁听了,笑道:“张二哥,你且省些礼数罢。才进门不多时,又拜这个,又谢那个。照你恁地说将下去,只怕今夜这盏茶也吃不成了。”

张顺回头看时,只见一条汉子叉着两手立在门边,虽穿一身寻常客商衣裳,两腿扎束得利落,看那举止步趋,便知是水面上过活的人。张顺便抱拳道:“却才只顾老母,失了礼数。不曾请问好汉高姓大名?”

阮小七还礼道:“高姓不敢。济州石碣村阮小七的便是。”

张顺听罢,吃了一惊,道:“莫不是梁山泊阮氏三雄里面,绰号活阎罗的阮七哥?”

阮小七笑道:“可知是哩!江湖上胡乱送的一个鸟诨名,不想张二哥也曾听得。”

张顺忙唱个喏,道:“如何不曾听得!石碣村阮氏三雄,惯在八百里水泊里出没,官船巡检也奈何不得。小弟虽在江州,常听来往船家说道梁山水寨,少不得便提起三位。今日不期在建康厮见,端的是闻名久矣!”

阮小七道:“张二哥休只拣好话抬举小七。你那浪里白跳四个字,在浔阳江上下也不是没名的人。方才老夫人说起儿子张顺,我便有些猜着了。江上人都说,江州有条白大汉,浑身雪练也似,四五十里水面只当平地,入水便似一根白条。先前我还只当船家嘴快,说得大了些;今日见你一身衣裳还带着水气,倒教我信了七八分。”

张顺低头看了看衣襟鞋袜,笑道:“七哥休取笑。小弟自小在浔阳江边长大,睁眼便见水,闭眼还是听水,不过多吃了几年江饭,学得几下泅水的勾当。真个在阮氏三雄面前夸甚本事,岂不教人笑掉牙齿。”

阮小七道:“水里的手段,嘴上谦得过,身上却藏不住。方才老夫人还说,你十日里倒有八日泡在江边。我听了便知道,端的是一路人。若不是水里长大的,那个肯把江水当做自家门前路走?”

张顺道:“七哥这话说得正中。小弟自幼便坐不得岸上,离了江水几日,浑身都不自在。先时同哥哥在浔阳江上讨些生活,如今哥哥自去做些江上买卖,小弟便在江州鱼行里做个牙子。每日渔船拢岸,开舱看鱼,过秤发卖,同那些船户、渔户混在一处,虽只挣几文辛苦钱,却也自在。”

阮小七听了,笑道:“这才是水上汉子的日子。若教小七日日守着一间铺子,从早到晚坐在凳上,只等客人进门,莫说一年,十日也把我闷杀了。”

张顺道:“可知是哩!七哥这话,正合小弟性情。岸上的凳子再稳,也不如船板摇得快活。”

两个都是水面上长大的人,说不上几句,言语便投,彼此看着也亲近了几分。

张顺说罢,忽记起阮小七方才口里曾叫一声“寨主”,便把赵复又看了一回,问道:“七哥,却才听你称这位官人为寨主。莫非是赵寨主?”

阮小七听了,大笑道:“张二哥,你却还不知!这位正是我梁山泊寨主。”

张顺听罢,又吃了一惊,忙把赵复从头至脚看了一回,道:“莫不是近来山东传得沸沸扬扬,聚众梁山,连败官军的赵寨主?”

赵复道:“若江湖上再没第二个梁山赵寨主,俺便是赵复。”

张顺慌忙整了衣襟,又待拜下,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近来江州水陆客商,十个倒有五六个说起梁山。有人说泊里聚了许多好汉,有人说官军几番也奈何不得;又有人说,山寨虽同官府厮杀,却不肯胡乱害百姓。小弟原只道江湖人口快,一桩事传上十遭,便要添出许多话来,不想今日却在建康槐桥见了寨主。”

赵复早把他扶住,道:“张二哥休又拜。江湖上的话,一人说来一分,十个人嘴里转过,便成了十分,如何尽信得?梁山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过聚着一班走投无路的弟兄,大家守着几条规矩,挣一条活路罢了。”

张顺道:“寨主说得轻,江湖上却不是恁地说。小弟常听那些走山东的船客回来讲,梁山立着几条硬规矩,寻常百姓不可惊扰,穷苦人家的财物不可强取;便是头领坏了山寨法度,也不许遮盖。还有人说,梁山破了州县,开仓放粮,却不许军汉乱入民家。小弟听了几遭,总不敢尽信,今日既撞见寨主,少不得问一句,这话端的是真是假?”

赵复听了,笑道:“有的传得不错,有的也添了些颜色。只是山寨既聚了这许多人,若没几条规矩拘束,今日这个仗着拳头欺人,明日那个倚着刀枪抢物,早乱成一窝蜂了。至于头领犯了事,也照样问罪,这倒是真的。若山寨法度只管下面的人,却管不得坐上头的,那还立它做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