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酣眠高卧,后厨闲谈叙身世;伪仙惑主,长槐白蛇识虚妄(1 / 1)

话说季奢在磨房蒙眼推磨足足一个时辰,周身气血奔腾流转,筋骨舒展酣畅,一众仆役簇拥左右,将他送回卧房。他一头栽倒雕花拔步床软锦枕上,满身汗湿短打尚不及褪,头一歪便沉沉睡去,鼾声隆隆震得帐钩轻颤,连院墙根蜷卧打盹的黄犬,都被这震天呼噜惊得支棱起双耳,惶惶不安挪了窝。

这一觉睡得昏沉无度,直待日上三竿,院中晷影缩作短短一截,卧房门窗依旧紧闭,帘幕垂落,半分起身动静皆无。

后厨之内,早膳热气早已散尽。新来的张厨子守着满满一桌食案,双手不住搓动,满心焦灼。案上莲子百合粥炖得绵烂糯稠,蟹黄蒸饺码得齐整如列阵,数碟脆嫩酱菜分列两侧,眼看汤水渐凉、面点失鲜。他踮脚探身望向院心,伸手扯住一旁擦拭瓷碟的仆役衣袖,压着嗓低声问询:“李哥,早膳备下许久,可要去通传大人起身用饭?”

那仆役嗤笑一声,抹布翻飞,将青花瓷盘擦得光亮照人,头也不抬:“唤他作甚?一早推磨耗尽力气,累得如同脱力牲畜,此刻睡得正沉,哪里起得来。”

张厨子闻言摇头叹气,将铁锅往灶台上重重一搁,啧啧感慨:“世家大户的日子,当真教人捉摸不透。我辈贫苦之人,只盼少劳作、多安歇,他倒好,放着神骏白驴不用,反倒亲自替驴推磨,分明是饱食终日,无事自苦。”

话音方落,老管家手捧一把紫砂茶壶缓步走入,恰好将这番议论听入耳畔,抬手抚着花白长须,徐徐笑道:“你们后生眼界浅,哪里晓得大人这般行事,自有内里缘由。”

张厨子立时来了兴致,慌忙搬过一张洁净木凳递上前,凑至管家身侧追问不休:“缘由?能有何等缘由?小人入府已有半月,瞧大人举止处处古怪,难不成身世藏有隐情?”

老管家落座,抿一口温热香茶,慢悠悠道出陈年旧事:“我家这位大人,并非自幼养在深宅的金贵子弟。当年老主季公,乃是安城赫赫有名的风流名士,正房夫人一位,妾室足足十房,前后诞下三十余儿女,偏偏尽是闺阁千金,无半分男丁承继香火。偌大爵位家业眼看便要旁落外人,老主日夜愁闷难眠,一头青丝生生白了大半。

直至二十年前,一乡间妇人携半大少年寻至府门,一口咬定乃是老主昔年游山踏青留下的骨血。府中上下闹得人仰马翻,末了依古礼置清水一碗滴血认亲 —— 奇也,两滴血竟相融一处,分毫不离。老主晚年得子,一桩心头大石总算落地。这自民间寻回的少年,便是如今府中季大人。”

张厨子听得双目圆睁,猛地一拍大腿:“竟有这般奇事!怪不得我总觉大人与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身上隐隐带着市井烟火气,原是年少长于乡野。”

老管家颔首长叹:“正是如此。大人少时家境贫寒,各类粗重苦活尽数做遍,饥一顿饱一顿乃是常态。认祖归宗入府之后,倒是格外争气,习文练武皆肯下苦功,平素度日节俭,一文铜钱亦不肯随意挥霍,待长辈恭谨有礼,对府中下人宽厚和善,相较府内游手好闲的旁支子弟,可谓鹤立鸡群。老主看在眼里,早已将他视作唯一承继家业之人。

只可惜福薄,老主寻回子嗣未满一年,便撒手西去。这泼天富贵、万顷田庄、整座季府偌大家业,骤然尽数压在季大人肩头。”

张厨子满脸艳羡,咂舌连连:“我的天,这般天上掉馅饼的造化!换作是我,少活十年也甘愿!”

老管家淡淡嗤笑,摆了摆手:“此乃各人命数,强求不得。”

张厨子忽然挠头,满面困惑:“管家方才所言,大人昔年刻苦简朴、待人谦和,小人半分未曾见着。依我连日观察,大人行事颠三倒四,挥金如土,贪慕美色虚荣,所作所为全然如痴狂之人,半点沉稳气度无存。”

话音未落,老管家轰然大笑,长须随笑声微微颤动:“你这小子倒是实诚。我且问你,若一朝之间,千顷良田、百间华屋、十世挥霍不尽的金银珠宝尽数归你所有,心性岂能分毫不变?前一日尚在为一口饱饭发愁,转瞬便成呼风唤雨的富家翁,换作是你,又该是何等心境?”

张厨子不假思索,挺胸直言:“还能有什么心思?照旧安稳度日罢了!至多日日吃煎饼果子,一次添十枚鸡蛋;再盖几间瓦房,娶一位貌美娘子!”

老管家笑着摇头:“你终究眼界狭小。骤然坐拥万金,初时必然欣喜若狂,肆意挥霍 —— 食天下珍馐,住华美楼阁,纳绝色姬妾,置万顷良田。可三五载过后,便觉索然无味,山珍海味食之寡淡,奇珍玩物见之无兴,浑浑噩噩寻不到半分人生寄托。时日一久,心底便生出无尽惶恐。”

“惶恐?” 张厨子瞪圆双目,满心不解,“手握家财权势,又有何事可惧?”

老管家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惧怕一朝散尽,重归贫苦度日。日夜辗转难眠,心中反复思忖:自己与寻常凡人一般无二,皆是一鼻两眼,无半分超凡本事,凭何独占这泼天富贵?唯恐一觉醒来,荣华尽成泡影,再度沦为三餐不继的穷汉。彼时纵使姬妾满堂、美酒盈桌,亦难生半分快活。说到底,便是德不配位,心底终日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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